相信大家对柏拉图都不陌生，即便你没读过他的著作，但肯定听说过“柏拉图式爱情”。所谓“柏拉图式爱情”，即重视心灵沟通、强调纯粹精神的爱慕，而非感官欲望和享受。这个概念和柏拉图的“高冷”气质蛮符合的，按照现在流行的话说，他最擅长的就是“玩抽象”：他的哲学思想把“理念”抬到至高位置，他的政治蓝图“理想国”强调节制情欲，他对艺术采取轻视态度……

作为苏格拉底的弟子，柏拉图深得其精髓，并将其思想理式化、普遍化、数形化和宏伟化（张祥龙，2022）。不过，他的思想虽抽象，但表达方式却不抽象，他从具体事例出发，生动鲜明，以浅喻深。柏拉图的著作基本上是对话体，富含比喻、想象升华等文学手法，将“苏格拉底式幽默”展现得淋漓尽致。朱光潜在《柏拉图文艺对话集》的译后记中写道：“在柏拉图手里，对话体运用得特别灵活……使人不但看到思想的最后成就或结论，而且看到活的思想的辩证发展过程。柏拉图设立了这种对话体的典范，后来许多思想家都采用过这种形式，但是至今还没有人能赶得上他。”柏拉图是西方第一位其著作基本流传下来的哲学家（张祥龙，2022），他的文字是跨越时空的，至今读来依旧鲜活，而且仍在产生影响。

值得一提的是，苏格拉底晚年处于伯罗奔尼撒战争后期，雅典被斯巴达打败，雅典民主被“三十僭主”政权所取代，8个月后，三十僭主垮台，民主制恢复。苏格拉底之死可能与这些政治斗争有关，尽管他力求避免党派之争。要知道此时伯利克里早已去世，雅典民主制黄金时代已经结束。令人惊讶的是，尽管在这种动荡的政治背景下，以雅典为中心的希腊哲学还是结出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这两大硕果。

柏拉图（Plato，约公元前427～前347）出身于一个显赫的雅典贵族，母亲是梭伦的后裔，父亲这一支可追溯到雅典的最后一位君主考德拉斯（Codrus）。柏拉图年轻时希望投身政治，阅读了很多哲学家的著作。20岁时他追随苏格拉底并在其身边形影不离。在苏格拉底被判处死刑后，柏拉图也像其他追随者一样受到雅典当政者的迫害，流亡至意大利南部，在那里，他受到了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影响。他还游历了许多地方，曾经三次来到西西里岛上的叙拉古王国，试图用思想影响当地的统治者，以实现他的政治理想，但屡遭挫折，他本人差一点被当作奴隶拍卖。公元前387年，柏拉图返回雅典后在一个名叫阿加德米（Academy）的运动场附近办了一所学园，招收门徒，传扬他的哲学思想，一直到去世。他死后，其传承者继续开办柏拉图学园，一直延续了900多年。直到公元529年，这个学园才被东罗马帝国的皇帝解散。（“中国科学院”前身为中央研究院，拉丁文名为Academia Sinica，英文名为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而不是用别的英文单词；《心理学报》干脆没有英文名，但有拉丁文名Acta Psychologica Sinica……这些例子都展现了中国现代学术前辈们高雅的志趣和对先哲的崇敬。）

柏拉图的著作可以分为两个时期：早期，柏拉图主要阐述其老师苏格拉底的思想和方法。后期，他的著作综合了苏格拉底的方法和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神秘哲学。和苏格拉底一样，柏拉图希望找到某种永恒的东西，并以此作为知识的目标。但他对永恒的追求，使他远远超出了苏格拉底所设定的对本质的探讨。

理念论

在柏拉图那里，事物的一般定义就被称为“理念”（idea）（我们今天很轻松地甚至轻浮地用idea这个词，在语气和含义上与柏拉图的原意似乎相去甚远了，倒是中文“理念”一词比较符合柏拉图的原意）。经验世界中一切具体事物都是理念的表现。理念与具体事物之间的关系有以下特点：第一，理念独立于具体事物之外；第二，正是由于理念的“分有”，具体事物的存在才成为可能。

当毕达哥拉斯定理用于抽象的三角形时，是绝对正确的；但用于经验世界中实际存在的三角形（画在纸上的三角形或木匠制作的三角形），则从来不是完全正确的。这种不一致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在经验世界，构成直角的线永远不会是平直的。虽然数字和数字关系是抽象的（可以不通过感官而经验到），却是实在的，而且影响着经验世界。柏拉图对此加以深化，根据他的理念论(theory of ideas)，经验世界的一切都是抽象存在的纯粹形式（理念）之表现。因此，具体事物，如椅子、马车、岩石、猫、狗、甚至人，都是纯粹形式的表现。例如，人所遇见的成千上万匹马，只是抽象的存在的纯粹形式的“马”之摹本。我们通过感官所获得的经验，来源于纯粹形式与实物的相互作用。柏拉图以理念的概念取代苏格拉底的探究的本质概念。那些试图通过感觉经验来获取知识的人究竟获得了什么呢？根据柏拉图的观点，他们注定要获得无知，至多只能得到一些意见（opinion）。唯一真实的知识是指掌握形式本身，这种知识唯有通过理性才能获得。我们今天随口而出的idea，在柏拉图看来不过是opinion罢了！

世界的层次

根据柏拉图的观点，在理念世界里，也有等级之分，他将理念世界由高到低分为六个等级：“善”的理念，即善本身；道德和审美的理念，例如勇敢、正义、节制等理念；哲学意义上的理念，例如存在与非存在、一和多等理念；数学理念，例如圆、三角形、正方形等理念；人造物理念，例如桌子、椅子、锤子等理念；自然物理念，例如日月星辰、山川、河流、树木等理念。

这六个等级的理念世界，下面一层的理念以达到上面一层作为目标与动力，而达到“善”的理念是终极目标，它是最高真理。这就形成了这样一个有秩序世界模型：世界上每一种具体事物都趋向于自己的理念，相对较低的理念趋向较高的理念，而一切最终都指向“善”。

洞穴的隐喻：我们“亲眼所见”的其实只是假像

在《理想国》中，柏拉图阐述了一个著名的“洞穴的隐喻”。在一个山洞里，有一群生下来就被捆绑手脚从而不能转身的囚徒，他们面对着墙壁。在他们身后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火光把一些晃动的人造物（如人偶）投射到墙壁上，显然在这些囚徒看来这就是真实的世界。后来，一个囚徒挣脱枷锁，看到那些人造物，意识到之前看到的墙壁上的东西只是些人造物的影子。当他的眼睛适应了太阳的光芒时，终于发现，那些大地上活动着的人和物都要通过阳光才显现出来。这个“洞穴的隐喻”完整展现了人们对世界的认识过程：第一步，对假象的假象（人造物的影子，比喻对具体事物的描摹，例如艺术品）之认识；第二步，对假象（人造物，比喻具体事物）的认识；第三步，对实体（活动着的人和物，比喻理念）的认识；第四步，对理念的最高层次（太阳，比喻“善”的理念）的认识。

洞穴的隐喻

设想一下，当第一个挣脱枷锁的囚徒返回山洞并将真相告诉他的同伴们，会发生什么？

知识即回忆

既然理念无法通过感知具体事物而获得，那么人们将如何认识理念呢？这就涉及到认识论的问题。柏拉图的观点是，获取理念世界的知识完全不需要依赖于对具体事物的感性认识。理念从何而来？他的观点很明确，理念知识是与生俱来的，它先于感觉经验而存在于我们的思想中。柏拉图的观点受到了毕达哥拉斯学派关于灵魂不朽观念的影响。柏拉图扩展了这个观点，认为在灵魂进入身体之时，灵魂就将理念知识带给了我们。但是身体玷污并隐藏了理念知识，是遮蔽我们真知的障碍。因此，获得真理性知识的唯一方法就是忽略感觉经验，把思维集中于思想内容，也就是通过内省把灵魂中的理念知识重新回忆起来。

理想国：理性通过意志节制情欲

“理想国”是柏拉图一生追求的政治理想。他认为国家是放大的个人，个人是缩小的国家，因此个人具有怎样的性质，国家就具有怎样的性质。人的灵魂由理性、意志和欲望三部分构成，这三者对应各自的美德：理性的美德是智慧，意志的美德是勇敢，欲望的美德是节制。如果灵魂的每个部分都具备了相应的美德，那么个人就具备了“正义”这个综合性的最高美德。同样，国家也由这三个等级组成：第一等级是国家的统治者，第二等级是国家的保卫者或武士，第三等级是劳动者或平民。这三个等级对应的美德也是智慧、勇敢和节制。如果统治者勤于治理国家，保卫者勇于保卫国家，劳动者节制自我、服从统治，那么这个国家就是一个正义的国家。三个等级之间壁垒森严，有着明显的区别。柏拉图认为神用不同材料来创造人，统治者是用金做成的，保卫者是用银做成的，劳动者是用铜和铁做成的。作为统治者的那些人，应当是哲学家，因为哲学家最有智慧，所以应该让他们来治理国家，扮演“哲人王”的角色。如果一个人能用理性的智慧通过勇敢的意志节制好情欲，那就是个理想的人；如果一个国家有一个最智慧的哲学家通过勇敢的军人使平民节制好情欲，那就是个理想国。

柏拉图的灵魂三分法与国家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