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黑暗的中世纪，你是我的文艺复兴。”

这是短视频上流行的一句表白文案。不得不说，这句情话的作者还挺浪漫，但是，这位作者的历史学得不太好，或者说不够准确。首先，中世纪不是一片黑暗，而是一个丰富多彩、波澜壮阔的时代；其次，中世纪孕育了文艺复兴，甚至可以说它是现代世界得以诞生的直接母体。这好像有点颠覆传统认知，别急，且听本文细细道来。

史学界通常将罗马时代与文艺复兴时代之间的欧洲历史称为“中世纪”，时间范围是从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到1453年东罗马帝国灭亡之间，约1千年的时间。一方面拜占庭帝国灭亡与文艺复兴兴起在时间上大体相衔接；另一方面这两件事之间也有一定内在联系，即文艺复兴所吸收到的希腊罗马文明材料有相当一部分是从拜占庭帝国西迁的人带回来的。

说起中世纪，首先必须指出它的黑暗面。主要体现在以下几点：一是战争和经济衰退。中世纪的欧洲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政权来统治，而封建割据带来频繁的战争，造成科技和生产力发展停滞，文明进步缓慢，人民生活在贫穷和苦难之中。二是文化凋敝和愚昧。中世纪特别是中世纪早期（前500年）大体从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到800年查理曼帝国建立，希腊和罗马的典籍遗失或被毁，科学、哲学或文学进展甚少甚至毫无进展，导致神秘主义、迷信和反理智主义在欧洲盛行。统一的罗马律法崩溃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地方风俗，而庄园要武装起来以抵御远近侵略者的袭击。由于这种动荡不安，基督教会变得愈来愈强大。教会信条变得不可质疑，它便在黑暗时代拥有了巨大的权力。教会拥有大量财产，教皇可以废立国王，教会控制着人们的行为、感情和思想。三是瘟疫肆虐。中世纪晚期，14世纪，一场黑死病（或称腺鼠疫）袭击了欧洲。这场瘟疫蔓延到欧洲绝大部分地区。第一次危机后的数十年中，又连续爆发了几次，在人口集中的城市和村镇造成无数人死亡（朱邦造，2018）。

要理解中世纪，最关键的切入点是厘清教权与王权的关系。中世纪的欧洲一方面封建的世俗权力分散且错综复杂，纷争不断，另一方面在世俗王权之上却有一个唯一的、统一的罗马天主教会，尽管王权与教权之间也彼此冲突不断，但在精神生活上，教会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以至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被笼罩在浓重的宗教阴影之下，哲学与所有学科一样都不具有独立性，都是“神学的婢女”。另一方面，正如马其顿王国以武力征服了希腊，但在文化上高度认同希腊；罗马以武力征服了马其顿以及整个希腊化地区，但在文化上接受并延续希腊；日耳曼蛮族虽然用武力摧毁了西罗马帝国，但在精神上陆续接受了基督教信仰，被纳入到一个统一的基督教文明。这无疑是一个文明进化的过程，因为日耳曼人在此后的几百年里在文明程度上的进步几乎是脱胎换骨，以至于很难区分罗马人与日耳曼人了，尤其在文化上是如此。这个功劳就在基督教及其教会，可以说，帝国虽死“魂”犹在，罗马帝国灭亡了，但罗马教会却统治了欧洲。在中世纪，基督教信仰“驯化”了蛮族，这是中世纪极其重要的文明成果。在希腊罗马之后，基督教成为西方文化的另一个重要根源和特征。对于基督教本身而言，它的根在中世纪。虽然现代世界的基督教经历了路德和加尔文的宗教改革，但其最辉煌的年代是中世纪。不理解中世纪，便无法理解基督教，无法理解西方文明之精髓。

教会自身也在进步。教会一直在收集、保存、抄写和翻译（从希腊文到拉丁文，如果是从清真寺中得到的就可能需要从阿拉伯文翻译成拉丁文）希腊罗马的经典，教士们不懈地对教义进行钻研和阐释，重视学习希腊形而上学，早期通过吸收柏拉图，后期通过吸收亚里士多德的哲学来丰富和深化其神学理论，尽管总体上没有自由和创新，新思想甚至遭到禁毁和打压，但还是有积累和传承，否则很难理解欧洲思想文化在进入近代以后的突飞猛进。今天看，给人印象极其深刻的一个现象是11至12世纪大学的兴起，除神学以外，法学、逻辑学、天文学、医学、修辞学等学科也在大学发展起来。伴随大学兴起，社会结构也在发生变化，如城市经济、社会流动的出现，尽管不同地区之间差别巨大。教权与王权之分，以及王权之间、王权与贵族之间权力的纷争，在给社会带来不稳定的同时，也为经济社会和文化发展带来一定的活力，这与统一的皇权专制帝国体制形成对照，也是欧洲能够通过自我进步主动迈向现代文明的重要原因。某种意义上讲，中世纪孕育了现代文明，或者说现代文明是从中世纪脱胎而来的。这是中世纪的光明面，我们可以从以下几点加以说明。

第一，现代西方国家，如我们熟悉的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等等，都是中世纪王国、公国之延续，不是之后忽然“从天而降”的，而是在中世纪就已经发展到了相当成熟的状态，后来的资产阶级革命乃是对中世纪各王国的调整与升级。在政治制度方面，议会是现代西方国家的核心政治机构。而议会正是中世纪才出现的，古希腊古罗马均无此发明，现代西方各国的议会皆是对本国中世纪议会的传承和改造。

第二，中世纪虽然蒙昧主义盛行，但在思想文化上仍有可圈可点之处。查理曼大帝（Charles the Great；742~814，法兰克王国加洛林王朝国王）时期，建立了宫廷学校，组织抄写和保存古籍，古典学术被复兴，我们今天看到的许多古典文献，正是靠中世纪的僧侣抄写保存下来的。12世纪，可谓是思想文化大爆发的时期，大量古希腊（特别是亚里士多德）和阿拉伯哲学、科学著作被翻译成拉丁文传入欧洲。此时，经院哲学蓬勃发展，它试图用理性调和信仰，进行深刻的哲学和神学思辨，阿奎纳就是代表人物。中世纪亦是文学兴起的时代，用各地俗语创作的文学作品层出不穷，例如行吟诗人的抒情诗、骑士文学《亚瑟王传奇》《罗兰之歌》等、恢弘的史诗（如但丁的《神曲》）。在艺术上，罗曼式建筑、哥特式建筑、教堂里的彩绘玻璃窗、手抄本彩饰画均为人类艺术瑰宝。

第三，中世纪乃是孕育创新与变革的时代。在技术革新上，农业用具如重犁、马颈轭的普及大大提高了生产力，支撑了人口增长；水车和风车广泛运用于磨面、冶炼等等；中世纪晚期，印刷术的出现具有革命性意义。在经济上，银行和信贷业开始发展，如意大利出现了银行家。此外，中世纪时期，西方与外部世界交流频繁。以十字军东征为例，虽然常常伴随暴力，但客观上促进了东西方贸易、文化交流和知识传播；再比如，蒙古帝国建立后，带来了一个相对和平时期，促进欧亚大陆更广泛的贸易和旅行（如马可·波罗就是此期间重要的使者）。

总之，中世纪“上钩古希腊、古罗马，下接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科学-工业革命”，是一个历史遗产、文化传统、宗教派别、政治建制、经济成分都异常多元的时代（李筠，2023），它绝非单一、静止、封闭的“黑暗时代”，而是充满张力、革新，拥有丰富成果的漫长千年。虽然它存在战争、瘟疫、思想控制、社会不公、宗教迫害等阴暗面，但它同时孕育了现代欧洲的雏形，具有丰富多彩的一面。由此，我们应当看到，历史是个多面体，过去的历史书写更聚焦于中世纪的政治、战争，而忽略了其活力和文化成就。另外，“黑暗时代”的说法之所以流行，很大程度是源于文艺复兴人文启蒙者、启蒙运动思想家的偏见和批判。他们为了复兴古典文化、反对教权、推崇理性，刻意和中世纪“划清界限”，将其描绘为愚昧落后的时期。从当时的情境看，他们的做法情有可原。但站在今天的视角，应当最大程度还原历史真实面貌，为中世纪“甄别平反”，撕去贴在其身上过于简化、具有误导性的标签，清楚看到其本来面目，更准确地理解西方文明的发展历程。

综上，开头那句表白的话应该改为：“我是多彩的中世纪，你是我的文艺复兴；你很好，我也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