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玉珍:《平等的限度——基佐与托克维尔的思想争鸣》

  • 作者:三联学术通讯
  • 来源/出处:读书杂志
  • 发布时间:2026-08-19
  • 访问量:162

平等的限度:基佐与托克维尔的思想争鸣

倪玉珍 著

ISBN:978-7-108-08341-8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6年8月


内容简介

法国自1789年爆发革命后,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坏了旧秩序,却迟迟未能确立稳固的新秩序,陷入政治和社会动荡。乐观理想与残酷的现实之间的鸿沟,促使19世纪上半叶的法国思想家反思启蒙和革命。本书选取两位在19世纪上半叶法国思想界和政界有重要影响力的思想家——基佐和托克维尔,将他们的思想置于具体的历史语境中,呈现其共识与争鸣,以及他们对当时或后世的影响。对比研究的视角有助于更深入地探讨两位思想家的理论得失,进而揭示法国从革命时代向重建时代转变时面临的重大问题。法国现代化早期的经验和教训,也有助于我们更理性地看待自身的现代化转型。

作者简介

倪玉珍,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法国史和西方政治思想史。2011年获北京大学历史学博士学位。曾赴巴黎高等师范学校(2008.9-2010.1)和法国人文科学之家(2016.1-2016.2)访学。曾在《社会学研究》《世界历史》《史学理论研究》《读书》等刊物发表多篇论文。编著:《〈旧制度与大革命〉导读》。译著:托克维尔的《美国游记》(独译)和马南的《民主的本性:托克维尔的政治哲学》(合译)。


目 录

导论

第一节 重估19世纪上半叶的法国政治思想

第二节 被“重新发现”的基佐与托克维尔 

第三节  基佐与托克维尔的隐匿对话

第一章 未完成的革命与社会重建的紧迫性 

第一节  19世纪上半叶:新旧世界之间的动荡 

第二节 社会解体的梦魇:对个人主义的忧虑

第三节 从批判转向建设:对“社会”范畴的重视 

第二章 重塑精英:基佐的理性主权学说 

第一节 “社会”与“政制”:考察民主的双重视角

第二节  基佐反对卢梭:人民主权学说的内在矛盾 

第三节  探究文明史:中等阶级统治的合法性

第四节  寻找理性的代表:培育真正的贵族

第五节  反思启蒙:调和自由主义与宗教

第三章 接纳民主:托克维尔的社会科学

第一节 回望封建时代:中间团体与社会整合

第二节 分析民主社会:“金钱贵族”是最严酷的贵族

第三节 培育自治精神:平等时代个体的软弱 

第四节 观察美国民主:自由与权威的平衡术

第五节 涵育公民美德:宗教的社会功用

第四章  1848年:基佐与托克维尔政治理想的落空 

第一节 基佐之“慢”与革命的年代之“快”

第二节 政治-社会的鸿沟与二月革命的爆发

第三节 昙花一现的法兰西第二共和国

第五章 托克维尔的踌躇:平等的限度何在

第一节 法国的平等化进程与中央行政集权 

第二节 托克维尔对推进经济平等的警惕

第三节 托克维尔的济贫努力及其局限

结语


托克维尔的民主忧思

* 本文摘自《平等的限度——基佐与托克维尔的思想争鸣; 文丨倪玉珍

托克维尔为什么会认为民主社会与国家权力的扩张、个体的软弱相关联?这很大程度上缘于他是以一位旧贵族的视角来观察大革命后诞生的新社会。作为一位既不幸、又有幸地生活在贵族时代与民主时代的夹缝中的贵族,托克维尔在观察民主社会时总是习惯于拿它与贵族社会相比。他注意到,在贵族社会中,存在着许多独立于中央权力的中间团体,包括贵族领主、自治城市等。它们独立地掌握着地方次级政权,管理着地方性的事务,包括自行审理案件、自己募兵和养兵、自己收税、甚至自己制订和解释法律。几个世纪以来,随着人们的身份和地位越来越平等,这些独立的地方次级政权逐渐消失,从前由私人或团体办理的一切事务现在越来越多地由中央权力包揽,国家不仅管得越来越宽,而且管得越来越严,越来越深入到私人活动领域,直接干预个人的行动甚至是微不足道的行动,它甚至有控制宗教、和宗教携起手来深入到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倾向。与国家权力的扩张相伴随的是个人变得软弱和孤立:在平等化的进程中,过去独立和强大的封建贵族逐渐消失并融入到彼此相似的人群中,每个个人的地位更加平等了,可是与日益强大的国家相比,他们的力量显得同等地微不足道。此外,随着贵族社会的瓦解,使个人相互联系起来的传统社会纽带已不复存在,新的社会纽带又尚未确立,个人相互孤立,这加剧了个人的软弱无力。托克维尔还注意到,中央集权的倾向在法国大革命爆发之后并没有停止,反而进一步加剧了:法国自1789年以来经历了多次革命与反革命,在这期间,不同的人像走马灯似地相继主掌大权,他们的思想、利益、情感各不相同,但他们都以某种方式加强了中央集权。同时,不仅掌权者不断地集中权力,民众也越来越把政府视为向导,一有需要就去找政府援助。

林堡兄弟(Limbourg Brothers)为贝里公爵绘制的《豪华时祷书》(Très Riches Heures du Duc de Berry)中“九月”插图,描绘坚固的中世纪城堡及其周围的领地和农事活动,城堡不仅是防御工事,更是独立于王权的权力节点——它是地方自治的物质见证

对民主社会的上述考察使托克维尔十分忧虑:他看到,民主时代的到来使从前处于依附地位的多数人第一次有机会享受到某种程度的独立和自主,但是,由于他们同等地软弱无力,他们刚刚到手的自由可能很快就得而复失。他看到,许多民主的友人并没有觉察到这种危险,由于仇恨特权,他们恨不得将所有从前属于贵族的权力剥夺过来,交给新的政权。他们以为这是在走向自由,实际上,这却是一条通往奴役之路。托克维尔预感到,一旦民主时代出现专制,那将是前所未有地可怕的专制。在过去的时代,从未有过一个君主专制和强大得能够直接管理所有臣民,让他们毫无差别地遵守划一的制度的每一个细节,由于知识的不足、治理方法的欠缺,特别是身份不平等带来的自然障碍,君主无法实施如此庞大的计划。强大的中央集权国家和原子化的个人的出现使这一切成为了可能。

托克维尔对民主社会的人的心灵状况的考察,加剧了他对国家权力扩张的担忧。阿兰·布鲁姆恰切地指出,托克维尔是一位具有“卢梭式敏感”的思想家,卢梭使托克维尔保持了对现代民主社会的诸多危险的警觉。像卢梭一样,托克维尔十分注重考察人的心灵状况。他在对比了美国的印地安野蛮人、法国的传统贵族与民主社会的人之后发现,民主时代的人有物质主义、自我封闭和心灵奴化的倾向。印地安野蛮人珍视独立如同热爱生命。虽然托克维尔不会同意野蛮人对自由的理解——摆脱一切羁绊、不受任何束缚,但他却从印地安人对独立的无比热爱中看到某种精神的高贵,那就是:宁愿失去生命,也要做自己的主人。法国的传统贵族也具有刚毅、骄傲和独立的品格,他们珍爱荣誉胜过一切,他们经常抛弃身体的安逸去追求精神的伟大。印地安人与传统贵族有一个共同之处:他们绝不会因为一个压迫自由的权威能给他们带来安全与舒适,而可耻地屈从于它。然而民主社会的人却热衷于追求物质福利,并且容易产生一种“只顾自己又心安理得”的个人主义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