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希文明”与西方人所称的“耶路撒冷”和“雅典”——西方文明的精神源流

撰稿：井玲

中国学者谈西方文明，常常使用一个非常简洁而奇妙的说法——“两希文明”。

所谓“两希”，一个是希腊，一个是希伯来。

而在西方思想史上，人们也常常用两个城市来象征这两条传统：雅典（Athens）与耶路撒冷（Jerusalem）

一个代表古希腊文明及其哲学、文学、艺术与政治传统；另一个代表古希伯来—圣经传统及其关于上帝、伦理、历史与救赎的思想。

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古老文明，最终成为西方文明最重要的精神源流？

雅典——古希腊文明的象征。
从哲学、理性到政治、艺术与科学，古希腊为西方思想提供了许多基本范畴。

01 雅典给西方留下了什么？

如果我们沿着“雅典”这条河流往上走，很快就会遇到一些至今仍然熟悉的名字：

荷马、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希罗多德、修昔底德、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

荷马大理石胸像。
罗马时期复制品，原型来自更早的希腊传统。后世把荷马塑造成失明诗人的形象，而他的史诗则成为古希腊文化最重要的文字源头之一。

他们提出的问题，两三千年以后的人类仍然在问：

人是什么？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好的生活？国家应该怎样治理？知识从哪里来？人能不能依靠理性认识世界？

希腊人最重要的遗产之一，并不是给这些问题提供了一套永远正确的答案，而是形成了一种持续追问、辩论、论证和观察世界的传统。

哲学、逻辑学、历史书写、政治思想、戏剧、美学以及后来科学思维中的许多基本范畴，都深深受到古希腊传统影响。

philosophy（哲学） · democracy（民主） · history（历史） · theatre（戏剧） · politics（政治） · ethics（伦理学）

“雅典”不仅仅是一座城市。
它逐渐成为一种象征：
人如何运用理性认识自己、认识社会、认识宇宙。

02 耶路撒冷又给西方留下了什么？

如果说雅典不断追问“世界是什么”，那么从耶路撒冷流出的另一条传统，则不断追问：

人为什么存在？善恶的标准从哪里来？人应该怎样生活？人和上帝是什么关系？历史有没有方向和意义？

古希伯来传统留下的最重要文本，就是《希伯来圣经》，也就是基督教所称《旧约》的主体。

《大以赛亚书卷》（Great Isaiah Scroll）。
约写于公元前2世纪，是死海古卷中最著名的文献之一，也是现存最古老、最完整的《以赛亚书》抄本。

《大以赛亚书卷》展陈现场。
今天观众面对的，是一件横跨两千多年仍在传递文本与信仰记忆的古代手稿。

从《创世记》到《出埃及记》，从摩西律法到先知书，从《诗篇》到《约伯记》，这里呈现的是一个与希腊世界颇不相同的精神宇宙。

创造、罪、责任、盟约、律法、公义、悔改、审判、盼望与救赎，共同构成了一套强大的历史和伦理叙事。

尤其重要的是，希伯来传统强调：历史具有方向。

“耶路撒冷”也早已不仅是一座城市。
它象征的是：人如何理解上帝、善恶、责任、生命与历史的终极意义。

03 真正改变西方的，是“两条河流”的汇合

有趣的是，希腊文明和希伯来文明最初并不是同一种文明。

但是后来，一个决定性的历史事件发生了：基督教诞生于犹太—希伯来传统之中，却迅速进入希腊化的地中海世界。

《新约》主要以通用希腊语（Koine Greek）写成。

《西奈抄本》（Codex Sinaiticus）。
一般定年于公元4世纪中叶，以希腊文书写；其中保存了现存最早的完整《新约》文本之一。

《西奈抄本》页面局部。
密集的希腊文经文提醒我们：基督教的圣经传统，在其早期传播阶段，正是在希腊语世界中被书写、解释与传承。

早期基督教的神学家们，在解释来自希伯来传统的启示时，又大量使用希腊哲学提供的概念和思维工具。

于是，一件影响西方文明两千年的事情发生了：耶路撒冷的问题，开始用雅典的语言来讨论。

从早期教父到奥古斯丁，从中世纪经院哲学到托马斯·阿奎那，这种对话持续了一千多年。

所以西方文明并不是简单地“来自希腊”，也不是简单地“来自《圣经》”。它更像是两条古老河流的汇合。

04 为什么叫“雅典与耶路撒冷”？

公元二、三世纪之交的基督教思想家德尔图良曾提出一个后来极其著名的问题：“雅典与耶路撒冷有什么相干？”

这里的“雅典”代表希腊哲学与人的理性；“耶路撒冷”代表圣经启示与信仰传统。

理性与信仰是什么关系？

哲学与启示是什么关系？

人的知识有没有边界？

有时二者彼此融合，有时彼此紧张，有时甚至发生激烈冲突。

但恰恰是这种持续两千年的对话与张力，塑造了西方思想的一条主线。

05 “两希文明”并不等于西方文明的全部

当然，如果说西方文明“只有”希腊和希伯来两个源头，就过于简单了。

罗马文明同样不可缺少。

如果说希腊提供了哲学、文学、艺术和政治思想的重要资源，希伯来—基督教传统提供了宗教、伦理与救赎历史的重要框架，那么罗马则在法律、国家治理、行政制度、城市建设和帝国组织方面留下了巨大遗产。

更完整地说：希腊、希伯来与罗马，共同构成了古代西方文明最重要的基础。

而“两希文明”这个说法特别强调的，不是西方文明所有制度的来源，而是它的两大精神与思想传统。

06 两条河流，至今仍在西方文明中流淌

今天我们进入一所西方大学，会看到希腊留下的影子：哲学、逻辑、历史、政治学、戏剧、数学与科学传统。

走进一座欧洲教堂，又会看到另一条河流：《圣经》、十诫、先知、十字架、罪与救赎、爱与宽恕。

走进美术馆，两条河流甚至会出现在同一个展厅。

荷马与《圣经》，奥德修斯与亚伯拉罕，雅典娜与摩西——这些看似来自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物和故事，后来共同进入了欧洲人的文学、绘画、音乐、哲学与日常语言。

西方文明的精神世界，从一开始就不是单声部，
而是两个古老传统长期对话形成的复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