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盛教授在英国康沃尔(cornwall)实际走访瓦特发明蒸汽机、特里维西克发明高压蒸汽机的地方
什么是科学诞生的必要条件?
科学为什么诞生在古希腊,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
什么是科学思维?中国古代有四大发明,那么四大发明是不是科学?
中国有14亿人,为什么只有屠呦呦一个本土科学家获得了诺贝尔奖?科学家是不是可以培养?
中国搞了40年改革开放,为什么如今还有那么多卡脖子技术攻克不了?
吴国盛老师出版了多部著作回答这些问题,主要包括:《什么是科学?》、《科学的历程》、《科学的故事》、《时间的观念》、《吴国盛科学博物馆图志——英伦巡礼》(第一季、第二季)、《技术哲学讲演录》等等,对于中国人认识科学,可谓是功德无量。以下是吴国盛教授在“应当学术沙龙”第九期上的分享。文字由阿信根据录音整理。
吴国盛老师的分享:
我是一个职业的科学史家和科学哲学家,我也的确有必要与国人分享我所从事的这些研究。从现在来看,五四的启蒙还远远没有完成,讲科学精神仍然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所以今天我想用一个半小时讲一讲这个话题。
我们知道科学并不是人类社会的一个普遍现象,它实际上是非常独特的来自古代希腊的一个东西。在历史上,我们说科学有两次起源:
第一次:古代希腊城邦时代;
第二次: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
这两次起源是格外值得关注的。在此之外的其他地区,科学都不是原始、原创的诞生,而是外来文明传播的结果。
我们今天讲科学的起源问题,我本来是想专门讲讲希腊,但因为群里有很多朋友对基督教与科学的关系非常感兴趣,我也就把第二次起源也一块讲一讲。这个问题刚才三匝讲得非常好,它不是一个纯粹的理论问题,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现实问题。
中国人如此热爱科学,无论是朝野上下,无论是什么派别,无论是持有什么样的观点,左派、右派、激进还是保守,都非常喜欢科学。中国人口众多,这么多人,你这么喜欢科学,而我们这个国家是把科教兴国作为国策的,而且还有一个特别奇特的法律叫“科普法”(阿信注:该法全名叫《科学技术普及法》,2002年全国人大通过)。科普法规定人人必须热爱科学,你不热爱科学,那属于违法行为。
这样一个外部条件下,人又那么多,又那么热爱科学,可是为什么我们的科学总是上不去?每年的诺贝尔奖发奖,总是跟我们没有关系,这是为什么?我想这个问题大家都非常关心。
中国人又不笨,对科学又如此热爱,国家也重视,没有人敢说自己反科学,可是为什么中国人不能引领世界科学的发展方向?为什么?我想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
我自己的理解,觉得这里面有一个重要的这个问题就是说中国人可能对科学有一种系统性的误解、误读,这种误解、误读导致我们的集体无意识。这些误解不是偶尔的,也不是一时的疏忽,它可能根植于我们自己的文化之中,使得我们整个民族对科学缺乏一种正确的理解。
在这个背景下,我觉得揭示这种误解非常有必要。我认为中国人对科学的误解突出的表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个:科技不分。我们现代汉语里面一说科学就很容易说成科技,我们说科技主要的意思是技术。科技不分的后果就是以“技”代“科”,科学没有了。所以我们科技不分,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误解;
第二个误解:对科学持有过分功利主义和实用主义的态度。我们都听说过科学技术是生产力,但是究竟是科学是,还是技术是?没有说清楚。有些科学可以转化为技术,当然它就是生产力;有些科学暂时不能转化,将来可以转化,那就是潜在的生产力。那么是不是还存在一类科学,它永远也不能转化为技术?那么它作为科学,我们应该怎么理解?它的合法性应该怎么理解?这对我们中国人来讲就很难理解。
更糟糕的是,如果这种不能转化为技术、也不能转化为生产力的科学,它很可能是最纯粹的科学!最基础的科学!这样一来我们民族可能就错失了这种纯粹的科学。
这两种误解是非常深刻的误解,它当然和我们的文化有关系。中国是一个有“技术”无“科学”的文化。
当然我们现在可以在广义上说中国古代也有科学,但广义化了以后不利于讨论问题,所以我们才必须从严格意义上讲,中国古代就没有科学,但是有技术;没有科学这个名词,也没有科学这个行业,也没有相应的从业人员;科学在中国古代可以说是个闻所未闻的一个行当。
科学这个名词也是日本人翻译science之后引入中国的。在此之前中国人把Science 翻译成“西学”、“格致学”,“格物致知”,还翻译成“赛因斯”;日本传到中国的翻译“科学”最后占了上风。中国古代就没有科学这个东西,只有技术。所以我们很容易把“科学”理解成“技术”,这在文化传播过程中是非常常见的事情,人们总是通过文化中比较熟悉的东西来打量、来看待别的东西。
我们早年把美国总统president翻译成“皇帝”,后来发现不是皇帝,改成总统,其实“总统”既不“总”也不“统”。把美国总统住的房子, White house翻译成白宫,也体现了我们文化中对最高统治者必须要住皇宫这样的认识,其实White House 完全没有“宫”的意思。
中国文化中有“技”无“科”,这是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我们的技术很发达,刚才咱们讲四大发明,这都是非常典型的技术,其实还有更重要的,比如陶瓷、丝绸,这是我们中国独门秘籍,在西方一直是美名远扬的。
第二:中国文化对知识持功利主义态度也是一个很大的特点。中国人总喜欢学以致用,学东西的目的是使用,读书的目的也是做敲门砖,“学好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所以我们学科学也好、学知识也好,其目的不是为了知识本身,它有另外的也许看上去更崇高的目的。所以你问一个小孩为什么读书,他会跟你理直气壮的说为振兴中华而读书,或者说是为孝顺父母、光宗耀祖而读书,等等,这些说法都是在我们的文化里面特别容易被接受的说辞。
但是你要说我就是喜欢读书,我就纯粹喜欢所学的知识本身,我们的文化就很难理解你,觉得你这人很怪。你这是读死书、死读书,没什么出息。所以中国文化的大的背景,是导致我们刚才所说的两大误解的根源。
这和中国近代接受西方科学的历程也有关系。在明末清初的时候,传教士到中国来过,也带来了西方的科学,但是结果是我们中国人对他们的东西不太感冒,觉得一般般。觉得他们的天文学还挺好,但是也不觉得是一个多么大不了的东西。所以传教士所带来的科学最后在中国实际上并没有扎下根。而由于基督教容易导致信教群众和不信教群众之间的纷争,皇帝就把传教士都给赶走了。所以第一次“西学东渐”就给我们一个很好的启发,就是说中国文化对科学无感。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没感觉。说好也有它的优点,说不好吗?其实不要他也无所谓。
今天我们对科学的一些看法,其实都是来自于第二次西学东渐、来自洋务运动。我们打不过西方人,所以我们经常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怕”字就很说明问题,它说明中国人对西方科学的学习,并不是因为我们在内心里对西方的科学有兴趣,而是因为我不学这东西,你就打我,我就打不过你、我就怕你!
所以学习科学的功利主义从近代历史看也是很清楚的。我们清华在这方面很突出。我们经常举的例子就是钱伟长先生,钱家是诗书世家,他是以文史方面很高的分数考到清华的。但是他觉得文史不能救国,一定要去学学理科,最后学了物理,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就是说我们中国人对于科学家和科学的理解,一般都是基于他能够保家卫国、能够为国争光这样一个态度。所以中国人心目中比较典型的科学家像钱学森、袁隆平等,都是因为有非常实际的用途。钱学森是导弹之父,袁隆平是杂交水稻之父,这些都是在国计民生方面非常突出的;当然还有像陈景润这样的,为国争光也行。
如果你做科学,你既不能增强中国的国防力量,又不能解决老百姓的吃饭问题,又不能给我们长脸、为国争光、为民族争气,我们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科学,这个是非常深刻的一个背景。我想这就是科学在中国的大背景。
另外一方面,和对西方现代科学的理解也有关系。比方说我们认为科学是国家富强的一个标志。这个话放在今天来说当然是对的,科学的确是当代国家综合国力的象征,这没有错。但是科学成为国家综合国力的象征,这不是自古就有的,严格说来到19世纪科学才慢慢转化为技术,特别是电磁学转化为电力工业、化学转化为化学工业、实验生理学转化为实验医学等等。从19世纪开始,科学转化为技术,科技成为第一生产力,成为国家综合国力的象征,这是说得通的。
但是在19世纪以前,科学和强大的国家之间并没有关系。那时那些强大的国家都没有科学,比如说罗马靠的是它的法律和军团,蒙古人靠着是他的骑兵,这些强大的帝国都没有科学;相反有科学的民族并不很强大,像希腊人屡次被灭国,所以科学在历史上并不一定使一共国家昌盛的利器。这样一来对我们中国人就有一个问题:科学如果不能够有用,不能够转化为技术,不能转化为生产力,不能成为国家综合国力的象征的话,历史上那帮人为什么搞科学呢?
特别是在源头之处,在希腊的源头处,在基督教中世纪后期的源头处,他们为什么要搞科学?这就是今天我要跟大家分享的问题。事实上我们知道科学的出现,它不是一个纯粹的实用功利的工具,科学的出现它是一个文化现象,就是说它的根上有一种文化,他会认同某些理想人性,为了实现这些理想人性,他会制造一些人文形式来帮助你达成这种理想人性。那么我们说这叫人文,我讲人文不是在和科学相对的意义上,而是说在人成为人的意义上,我们知道人和动物的根本的区别就在于人是通过文而成人的。
我们知道人有一个很独特的特点,就是说人类由于直立行走,由于脑量增大,这两件事情导致难产,导致我们现在存活的人类都是早产儿,也就是说我们人类需要大量的后天的养育,才能使这个人变成一个人。这种养育、这种训练、这种培养,我们称为纹饰、修饰、塑造。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人类的一切的特征行为都是人文行为。
要理解科学,为什么在希腊出现而不在中国出现,我们讲是要着眼于东西方之间在人文理想和人文形式方面的一些根本的区别。但是第一个我们必须搞清楚科学它是一个奇葩,它是一个文化特例。所有的民族都没有,埃及人、巴比伦人、印度人、中国人,这些文明古国,它都是在从事一些实用的知识,希腊人独树一帜,科学在古希腊出现从开始就是作为纯粹知识出现的。那么它为什么能够以纯粹知识的面貌出现?
这和希腊人人性深处的一些东西是相关联的。我有一个初步的判断,今天时间有限,我就把结论说一说,大家有兴趣可以读《什么是科学》,我是觉得中国文化以儒家为代表,这是一个非常极端的农耕文化,农耕文化它是定居社会,定居社会促成了熟人社会,促成了血缘社会,本来血缘社会在人类文化进化的过程中它是被淡化的,但是中国的文化反而强化了,所以就是说人际关系、亲情往来成了中国文化的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
而相反,两希文明希腊或者希伯来,他们都是非典型的农耕社会,甚至农耕在他们文化里面分量不足,希腊人更多的是航海、贸易、游牧,希伯来人也是游牧、贸易,这些文明类型,它属于迁徙文化。迁徙社会和定居社会,他们在人性的认同方面是很不一样。儒家为代表的农耕社会,把“仁爱”作为人思维的根本标志。
所以儒家提出“礼”文化,都是为了训练一个人如何成为仁者爱人的这么一个角色,当然儒教爱有差等,差等格局要讲中庸之道,不偏不倚这些事情。所以中国的文化主体,其实是搁在这个方面。而迁徙文化则相反,它突出了一种新的文化类型,就是生人社会。咱们是熟人社会,他们是生人社会;生人社会就生长出契约文化。
就像我们熟人社会生长出血缘文化一样,血缘文化和契约文化它对人的认可、认同,或者说对于一个文化的基础它是不一样的。契约文化在两希文明里是讲的比较多的,希伯来文化把“约”的精神都提高到神圣的高度,这个也是非常突出的。人从根本来说作为一个上帝的造物,他和上帝缔约、守约、毁约,这是人类的本性。
所以人类在什么意义上可以守约和毁约?它的人性应该怎么认同?这就是我经常讲的,两希文明中“自由”这个东西作为核心价值的重要意义。
“自由”这个词我们古汉语也没有,也是日本人翻译过来的。自由在中国现代汉语里它的地位很尴尬,一方面它当然是很好的词,我们的意识形态里面自由也是好词,也是社会主义的核心价值。但是日常语言里面自由往往是被贬义的使用,比如说你自由散漫,你自由主义发作这样一些词,为什么?原因也就很简单,中国文化里面就没有这个内容,没这个词儿。因为对中国人来讲,你谈自己、谈个人是不好的。中国文化里面,咱们的成语词典里面以“自”开始的的词好词不多,比如,自以为是、自相残杀、自命不凡,好像就没什么好词。除了我们清华的校训“自强不息”还可以之外,很少有好词。那么这种对自由的理解,我觉得是理解科学起源的一个非常关键的要素。
当然我们说希腊人的“自由”和希伯来人的“自由”,它的路线也是不一样的。希腊人的自由是所谓的理性自由。他是走科学、知识、理性这么一个路径,而希伯来人走的是自由意志这一部分。所以我们看到希腊人在追求他的自由的过程,他是通过一种超越的知识的追求来获取,这种超越的知识是什么呢?就是希腊人所说的的确定性、恒久性、永恒不变性。希腊人通过追求这种知识来达成自己、来理解自由。这个过程中城邦时期的希腊人同时发现了、或者发明了自由、自然和理性三种方式。人拥有自己,那就是自由;物拥有自己,那就是自然;思维有自己,那就是理性。
我再稍微解释一下,在希腊人那里,“自由”、“自然”、“理性”这三个东西其实是同一个东西,三位一体可以说是人类的自由,体现在人们对世界上事物的看法,发现自然这个事情是科学诞生的必要条件,是一个关键的一招。
有人肯定会想,我们中国人难道没有“自然”这个概念吗?没有。中国古代没有自然概念,“自然”这两个字当然是汉字,也是日本人拿来翻译nature以后出现现在“自然”这个概念的。“自然”二字在中国古代当然有,特别是《老子》里面就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个说法是有的。但是老子讲自然,它并不是说自然是个东西,它不是个名词;它其实是一个词组,并排的两个字,“然”其实是一个语气助词,自就是自己。因为在“道”上面没有东西了,“道法自然”其实就是“道法自己”,“然”你也可以译成自已或者如此。
中国文化为什么没有“自然”概念?这和“天人合一”的思想有关系。天人合一,它蕴含的是天、地、人三才之间的互感互通,因此这三种东西是没法清晰区分,很难彼此区分清楚。所以每一件事物它都不是说拥有自身。而拥有自身、拥有物自身的内在逻辑,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这意味着我们能够去研究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而我们中国文化其实是没有这个能力,或者说没有这个想法的。
我们经常说的是每一种天象和地上的现象,博物学现象都有吉啊、凶啊、瑞啊等等一些后果,像什么“圣人出、黄河清“等等,都反映出中国古代没有自然这个概念,当然也就没有科学。因为科学的一个根本标志,你得承认这个世界有自身的逻辑,这个逻辑它是独立于诸神的,独立于其他事物的。而这一点在中国思想里是不曾有的,其他民族也不清楚,而希腊人对这一点很清楚。
理性也是一样。理性是什么东西,理性是一种去情境化的思想方式。我们中国思想里面是最重视情境的。要见机行事,要与时俱进,我们从来不认为有超情境的一种逻辑。我们通常不那么认为。所以说自由、自然、理性,在希腊人这里是同时被发明出来的,或者说是被发现的。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看出来,其实科学是在希腊城邦时期出现的,城邦时期希腊它是城邦民主制,很强调自由,很强调个体,所以它不是偶然的
爱因斯坦曾经讲科学有三种自由条件:第一个是物质生活的自由。你不能让一个人一天到晚就想着养家糊口,为养家糊口奔波,你必须让他摆脱这些生存问题;第二:必须让他有言论自由、随便说;第三:必须有内心的自由,就是说你可以随便说、也有时间说了,但是你内心还得对世界保持好奇。
希腊城邦时代的希腊人正好这三个条件都具备,所以他就出现这种自由的科学。
所以要理解希腊科学的起源,首先就得理解希腊人对自由的理解。我们管它叫理性自由是吧?希腊自由的科学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特点:第一个特点它是纯粹的。纯粹的意思就是无功利的。希腊人很强调说学科学就是为了学科学;为知识而知识、为学问而学问、为真理而真理,这都是一脉相承的想法。
欧几里得有一个学生问他:“老师,我们学几何以后有什么用?”据说欧几里得勃然大怒,意思是你骂谁哪?你跟着我当然只能学这些无用的东西。所以“无用”的特征是和奴隶制、和希腊的自由民的历史形态是有关系的。
第二个特点:无用的知识怎么构建呢?有用的知识很好构建,都是通过经验。所以我们中国人很推崇年纪大的人,年纪越大的人经验越丰富,所以他的知识就越丰富。但是纯粹的知识不需要经验知识,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打通理路,把逻辑开通,所以演绎科学就是自由的科学的一大特点。
大家知道整个人类历史上,就希腊城邦时代的希腊民族,我再次强调,既不是城邦时代之前也不是之后,之前他被经济文明、之后被罗马人征服。这两者都不算城邦时代。城邦时代的希腊人很推崇演绎科学。演绎科学是个什么科学?
演艺科学就是自己推出自己,自己展开自己、自己证明自己。所以演绎科学的本质是证明、是论证。它并不是要解决什么问题,它没有什么问题可解决,它是把理路打通,所以演绎科学是希腊人对人类文明的重大贡献。我们知道它包含三个方面:
第一:逻辑学。形式逻辑,是希腊人的发明;
第二个就是体系哲学。什么叫体系哲学?就是用概念的方式来构建理论体系。这是哲学,不是一些智慧箴言,不是一些语重心长的或者是意味深远的一些暗示,而是必须用概念的逻辑把它构造起来,相互的勾连起来,形成一个理性融贯的逻辑体系。
第三是演绎数学。数学是希腊人特别擅长的一门学科。但这个学科并不是像我们想象的是算术,算东西,不是的。四则运算不是希腊数学做的事情。
那么,数学是干嘛的?数学这个词在希腊文明的意思就是能学能教的东西,就是能学会的东西。那么,什么东西是你能学会的呢?你本来就懂的东西!也就是说它是内在于你的内部,内在于你的心灵内部的一种能力,但是这个能力通常是被遗忘掉了。
当时有一个学习悖论。有人问柏拉图说:我们学东西就得学我们本来就懂的东西。可是我们本来要懂的话,为什么要学它?如果我们不懂的话那就学不会;懂就不需要学。学习有可能、是为了什么呢?柏拉图的回答就是说你说的没错,只能学那些我们本来就懂的东西。因为一切真正的知识都是属于你自己的知识,你本来是懂的,但后来给忘了。所以学习就是回忆。
柏拉图提出一个回忆的理论,很有意思。那“回忆”是什么意思?回忆就是说人生而理性,但无往不在非理性之中。那人为什么会处于非理性?那就是刚才所说的情境化问题。你为了利害、利益,为了自己的好处,像动物一样的趋利避害,你可能就不按照理性所规定的那些路径去行为、去做事、去想问题,所以只有通过学习把理性给学回来。
我们中国人有这样的话:利令智昏。“智”就是理智的“智”,所以学习的本质是树立自由的人性、建立高尚的人格,他是一个文化成人的过程。所以他们学数学跟我们不一样,他们认为数学能力是人性的根本。请大家记住数学能力不是算账,而是推理能力。而我们中国人把认字看做重要的东西,因为我们东方人的智慧都在那个字里面,所以断文识字是我们的蒙学课程;数学在希腊也就是一个蒙学课程,所以其小学生、中学生都要学数学。并不是因为希腊人个个算得快,恰恰相反,数学是不算的。那数学是干什么的?数学就是推理。为什么推理?因为推理是人的本质,但是人生下来之后推理能力在丧失。所以我们要通过学习数学来恢复这种能力,恢复了这个能力能怎么着,当然是使得你的人生更完美。
所以科学或者数学,在希腊人那里,根本不是我们通常以为的能转化为技术,搞饭吃、能打人这样的东西,它是一种文化涵养,就像我们中国的文人雅士都会作诗、琴棋书画都能弄一弄一样的。
希腊人认为学数学可以帮助一个人达成高尚的人这样一个目的,所以希腊数学,包括算术、几何、音乐、天文,它都是在这个意义上成为人性涵养的一门学问。希腊的算术现在搞不大清楚,当时他主要还是做这个数字比例,建立一个比例就是获得一个理解。在今天的数字化时代我们很容易理解:数乃万物之本源。这是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就已经讲过的内容。数在什么意义上是万物的本源?数通过一种比例关系构建了这个世界的相互的和谐关系,们能够互通、互比、可通约,那就是可理解。理解本来的意思就是这个吧。这是算术。几何当然是以另外一种方式,通过一种视觉上的、空间上的这样一种素材来构建的这个体系。
几何学因为留下了一本《几何原本》,所以我们对其更加清楚一点,因为书完全保留下来了。而算术我们就不大搞得清楚当年在玩什么东西。几何是干嘛?就是证明。我想今天在座的各位都学过几何学,但是一定对几何学要不是无感,要不就是留下沧桑和阴影;又有多少人是怀着喜悦的心情学习几何并获得满足的?因为几何他不解题,它不解决问题,它既不丈量土方、也不算面积、也不分菜、也不分肉、也不去玩进水管和出水管的游戏,他没有别的,就是证明。证明完了写上证毕。所以几何在中国始终是两张皮,而且《几何原本》这本书,其地位可以说和基督教的《圣经》是差不多的。但是我们国家对《几何原本》一直没有予以重视,早年是1607年,利玛窦和徐光启合作翻译了15卷本的前六卷;经过250年之后,1857年,又在伟烈亚力、李善兰努力下,终于把它译全啦。再往后这个译本一直完全没有影响。这的确是很奇怪的事。
其实《几何原本》的意义和影响,如果说两希文明各自都需要一个《圣经》的话,《几何原本》可以说是希腊文明的圣经。但我不知道在座的有多少人去读过《几何原本》?它是一本教科书,写的还是蛮好懂的;在西方历史上很长时间一直在做教科书使用。它提供了一个范本,从公理、公设开始,然后往下推理。从几何学你可以看到,希腊人的学问里面,他没有一丝使用的痕迹,因为几何学的命题说白了都是些废话;我们知道数学命题如果它是正确的话,那么一定是废话,因为数学命题它必须永远正确。你想有什么东西会永远正确,就废话永远正确。
所以《几何原本》里面这些公理、公设都是一些大废话,什么等量加等量等于等量、等量减等量等于等量、整体大于部分等等,这些都是一些废话,但是几何学的思维,它构成了西方特别是希腊这一支理性思维的一个极佳的运演的场所,西方人就是在这个场景之中演练出来的。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也是按照《几何原本》这样子写的,斯宾洛莎的《伦理学》也是按这样子写的,所以《几何原本》对整个西方文明的影响是很大的。
希腊数学有四个学科:算术、几何、音乐、天文。音乐是一种应用算术,因为音乐的和声它是可以回溯到这个数字比例。那天文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案例,表明中国的天文和西方的天文或者希腊的天文有根本不同。
中国的天文它是什么学问?我们知道中国古代的天文学非常发达,原因是中国文化里面“天”具有支配性,所以人们对“天”都是非常的推崇,天上的一举一动它都有含义的。特别是皇帝,中国的皇帝自称“天子”,开口就是奉天承运,所以他认为自己能通“天”。中国自古以来只要有皇帝,就必定有皇家天文学家、皇家天文台,其目的就是记录天象、破解“上天”的密码。由于中国的皇家统治是受命于“天”的,它的合法性是来自于天的,所以我刚才讲中国没有“自然”这个概念,也没有自然灾害的概念。
在中国的政治文化里面,巨大的灾难都是人祸,没有天灾这一说法。大洪水、地震、旱灾、涝灾等等,都是上天对皇帝不满,天上的异常天象,如太阳黑子、耀斑、流星雨、慧星、日食、月食、日全食,重要的这样一些异常天象,都是对皇帝的严重警告,皇帝都应该出来讲一些话,发罪己诏,表示自己没干好之类的。
所以中国的皇帝对天文学非常重视,中国古代对天文的记录非常详细,但是天象的记录其目的是要干嘛?目的还是破解,看看它对军国大事、对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有什么意义和影响。中国古代的天文学往往也卷入政治纷争,皇帝想推行一个政策,或者想干掉某一派政治势力,都会拉天文学家出来说话。皇帝当然很重视天文学,是吧?老百姓也重视。中国有句叫“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你怎么知道天时?皇家天文学家在“老黄历”里面告诉你啊!“老黄历”只有极少部分是日历,大部分是“宜”和“忌”的内容。我们古人要干点事,先翻老黄历,干这事吉利不?可不可以干?所以说中国的天文学,它在本质上是“礼”学,皇家天文台就归礼部管辖;而且中国天文学的目标,就是为王朝的礼仪生活服务,也规范老百姓的日常礼仪生活,所以我管它叫做日常伦理学或者是政治伦理学也许更合适。
中国的天文学它是和儒家以仁爱基础的礼仪相匹配的。而希腊的天文学一开始它就很不一样,它变成了科学。为什么能变成科学?第一是纯粹性,希腊天文学并没什么用处。希腊人很早就把天文学和占星术给分开了。希腊人为什么能够分开?这里边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希腊人有宇宙概念,有cosmos的概念。现在我们把cosmos翻译成“宇宙”显然很不准。Universe译成宇宙比较合适,但cosman没法翻译。Cosmos它本来的意思是chaos,相反的东西。 chaos是混沌,而cosmos是秩序,从整体来讲,宇宙是一个有整体的、有形状的、和谐的、很完美的一个东西。这个思想也是在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古希腊有了独立的cosmos概念,其天文学就跟宇宙论结合在一起了,天文观测就被整合到 cosmos里面去了。我们中国的天文学很发达,可是宇宙论一塌糊涂。中国古人一般相信什么?宇宙是长什么样的。有三派:第一派是盖天说,普通老百姓的想法非常直观,天在上面地在下面;第二:混天说。主要是少数天文学家为了制作混天仪使用一下;第三个流传更广,其实就是不可知论,叫玄妙说。“玄妙”说的意思就是说不清楚,天浩渺无边、忽兮恍兮、大道无形,所以根本就说不清楚。中国没有很发达的宇宙论,埃及、巴比伦也一样。埃及、巴比伦都是天文学很发达,宇宙论没有,或者宇宙论很奇怪。比方说埃及人,他的天文学还是很发达,我们现在用的公历早期就是埃及人搞出来的,但是他宇宙论就很奇怪:所有的星辰早上被重新创造出来,晚上到西边落下去以后就死掉了;死掉以后第二天又被重新创造出来。他们也不嫌麻烦,但是人家的宇宙论就这样,是一个生死创造的宇宙论。而在古希腊,“宇宙”被独立出来,有cosmos的概念,其天文学第一跟占星术分开了,第二跟宇宙论结合在一起了,所以它很快就形成了一整套的宇宙论理论的先决条件。比如希腊人认为天上是完美的领域,地上是比较混乱的,所以我们对天上可以做数学的一个描述。天上是完美的,天体做匀速圆周运动;所有的天体都镶嵌在一个天球上,天球做匀速元周运动,非常的完美。
希腊人发现天上的天体中,有一类天体是有问题的。哪一类?就是日、月、金、木水、火、土七个星。这七个星有什么问题?跟其他的恒星一样,它们也是每天由东往西转一圈,但是同时它们又有一个反向运动,由西往东走,月亮是一个月走一圈,太阳是一年走一圈,其他的一些星或快或慢,都有自己的周期。作为一个天体,理当做匀速圆周运动,可是这七个星它是有毛病的。第一:它走的时快时慢,人们老早就观测到月亮也好、太阳也好,他们在黄道上、或者白道上的运动是时快时慢的,金木水火更不像话,它不仅时快时慢,而且还逆行,往前走着走着又往回走,逆行。这就给希腊人带来很大的一个困惑:作为一个天体,你理应做匀速圆周运动,可是你怎么不做呢?所以柏拉图就给他的学生提出一个问题,就是要拯救现象。什么意思?他们给七个天体取了个名称叫行星。Planet翻译出来意思全变了。Planet 在希腊文里的意思就是乱走一气的东西,没有规矩的乱走。我们译成“行星”把这个意思全丢了。
所以行星对希腊人来讲,是个问题,是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这对中国人就不是问题,中国人根本就没有上天稳定不变这样的想法。我们天地人三才是相感相通的,地面上是变化的领域,天上也是变化的领域,而希腊人宇宙的概念出现了,使得天上就变成一个稳定的持久的美好的领域,而行星这么乱七八糟地走就成了一个问题。所以就是柏拉图要他的学生要解决这个问题,要拯救现象。
什么叫拯救现象?拯救现象的意思就是说用匀速圆周运动的组合的方式,来把这个不规则运动给它模拟出来。也就是说,你表面看行星好像是不太规矩,但是你仔细看,你会发现每一个行星同时在做好几种不同的匀速圆周运动,这种叠加就能把它叠出来。你看这个想法就是我们今天非常熟悉的科学方法论,就是说我们通过这个分解、通过还原的方式来找到表面混乱现象背后的规律,发现后面的统一性,这就是科学。
所以希腊的天文学其实是一种应用的球面几何学,属于数学学科,它更多用的是立体几何。我们看托勒密的书、哥白尼的书里面都是这一类东西。
中国古代天文学固然很发达,但它不是科学,它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研究天体运行的规律,并认为这样的规律不一定有。中国思想当然比较复杂,我想可能有些朋友会说,中国古代不是也讲“天行有常”吗?(阿信注:出自《荀子·天论》: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对,这是不错的。我们中国人思想不极端,不走极端,行的是中庸之道。我们中国人认为“天心”有“常”也有“义”,什么是“常”什么是“义”?没准。说不清楚。所以总的来讲,中国人对“天”持的是一种不可知论的态度。一方面天文学家当然帮助皇帝来祈禳,来消除异常天象,避免上天的谴责和震怒;但另一方面,固然“天道有常”,也不能太计较这个事,你也没法真正预测到。唐代发生了很典型的一件事,唐代天文学家预测某天下午四点有全日食,通知皇宫赶紧举行祈禳仪式,结果到了时间全日食没来,没有发生日食。结果天文学家很高兴,他并不认为自己预报错了,而是说上天临时改主意了:上天认为皇帝祈禳的不错,所以日食不来啦。
中国古代天文学里面,有一部分天文学的工作是在寻求日月五星的规则,但是他并不认为这个是他们唯一的目标,甚至不是他们主要的目标。所以我们说中国的天文学主体上还是服务于“礼”,而古希腊的天文学一开始就表现出服务于科学的特点。
好啦,我上面把古希腊科学的一些基本的特点,给各位讲了一下。简单总结一下就是说:希腊科学的诞生是和希腊人对自由的追求是密不可分的。
希腊城邦时代正好同时满足了自由科学的三大条件:有闲暇、有言论自由,有无功利的好奇心,结果科学就诞生在希腊。当然这种科学非常的脆弱,没有制度的根基。希腊人后面几次被灭国,先是被亚历山大大帝,后面又是被罗马人,所以希腊民族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自个是罗马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希腊人,因为当时拜占庭帝国就是东罗马帝国。所以希腊科学诞生之后,它的命运就和希腊人没什么关系了,你现在去希腊发现这个国家好像也就一般般,好像没什么意思,怎么当年居然是科学的诞生地,当然主要是因为我们觉得科学应该是强大国力的象征。
希腊科学最后是流落他乡,先是流落到希腊化地区。希腊化地区还是不错的,在埃及的亚历山大城它是得到发挥的,因为希腊化时期的亚历山大下面的几个首领都是当年跟着他一起跟着亚里士多德学过的,都是很喜欢希腊文化的,在希腊化时期是把希腊文化传播到广大的非希腊地区,最突出的就是埃及。
埃及当时的首都就是亚历山大。托勒密王不是提问题的,托勒密王等埃及统治者早年是非常重视科学的发展的,但是随着托罗密统治者的埃及化,它对希腊文明后来也兴趣不大,所以希腊科学在亚历山大红火过几百年,最后也就慢慢消亡,特别在罗马帝国,他就没有得到很好的发展。
罗马统治环地中海地区的那几百年,希腊科学没有大的发展。当然也有个别的伟人,比如医学家盖伦、天文学家托勒密。但总的来讲就没有像希腊古典时期那样英才辈出。后来希腊科学又流落到阿拉伯世界。阿拉伯帝国在七世纪崛起,阿拉伯人征服了波斯人,征服以后就像满人征服汉人一样,很重视波斯的本土文化。但他们搞错了,他们以为希腊文化就是波斯的本土文化。因为此前罗马帝国和基督教的兴起,特别是国教化之后,一些希腊学者就跑到东边去了,在波斯地区继承希腊学术,所以新兴的穆斯林以为希腊学术就是本土学术。他们就开始大翻译,从希腊文翻译成阿拉伯文,所以希腊科学又传到伊斯兰世界,红火了好几百年。但最终没有成气候。
科学最终成气候是在基督教世界,这是很有意思的事。中国很多人对科学和宗教的关系有很多错觉,是来自18、19世纪西方人的一个错觉。以为科学和宗教是死敌,布鲁诺被烧死、伽利略被判刑,甚至还说古代女数学家希帕提娅(注:希帕提娅,约370-415,出生在古埃及亚历山大城,当时著名的数学家和天文学家,人类历史上第一位数学家,415年去世。)被基督徒残忍杀死等等。实际上基督教和科学的关系是非常复杂的,2000多年的这样一个文化传统,它不可能是始终如一的,不同的时期它们的关系是不一样的。
早期基督教当然是不喜欢希腊学术的,但是早期的基督徒自个儿也受迫害,他根本没有能力来迫害希腊学术。后来教会又开始利用希腊学术,说哲学是神学的婢女。“婢女说”其实就是利用说。我们不能说“婢女说”是为了迫害吧?你家请个保姆,你的目的是为了迫害他,肯定不对吧?你是让她帮你来干活的。而且,基督教本身已经是两希文明结合的产物,新教《圣经》就是希腊文写的,所以希腊的思想、学术已经进入到基督教里面了。
所以要了解科学的第二次起源,就是中世纪后期文艺复兴时期的起源。这个就一定要理解中世纪宗教神学的发展。这个神学的发展能帮助我们理解科学为什么在欧洲最后发扬光大,诞生了现代科学。刚才我们讲的希腊古典科学,它是无用的科学,是纯粹的科学对吧?但是现代科学它是有用的,它就是来自于文艺复兴时期这一次,这一次要怎么看,我想这个就要要结合基督教的很多特点来谈。
我们知道伊斯兰教最早是接触到了希腊学术,但是他在希腊科学的伊斯兰教没有能够长治久安,可以说他就是打个擦边球,悄悄的来又悄悄的去了。用某一种话说就是希腊科学没有扎根于伊斯兰文化,没有成为伊斯兰教里面的一个内在的组成部分,这是导致最后科学、现代科学并没有出现在阿拉伯世界的一个根本原因。
其实我们知道阿拉伯人或者是穆斯林学者对希腊科学做了很多发扬光大。像我们今天代数、化学这样一些学科,都是有它的阿拉伯文来源,但为什么阿拉伯世界或者伊斯兰世界没有搞成,而基督教就搞成了?第一个问题:伊斯兰教的政教合一这种思想,使得希腊学术始终没有能够真正的进入伊斯兰文化之中。对伊斯兰教来说,《古兰经》就是一切,《古兰经》既是神圣的,又是日常的生活指南,甚至它也是科学,它就是全部。《古兰经》是全包,没有别的了。可是基督教它不一样,《圣经》它是我们属灵生活的一个指南,世俗社会他不管你,你在罗马帝国作为臣民,你交税还是什么的,基督教他不管你。所以基督教世界这种政教分离的思想非常重要。基督教的政教分离思想,就使得中世纪后期发起了教皇革命。
教皇革命我们知道就是法律革命,教会和世俗的君王之间划定自己权利的边界,通过法律方式固定下来。教会有法,教皇的权利和国王的权力之间,它是有明确的法律上的一种认可。法律革命,教皇法律革命对于近代欧洲是非常重要的。在法律革命的背景之下,欧洲的工商业的发展导致了市民社会的出现,市民社会是第三股力量,它既不属于王权,也不从属于教权,它是第三股势力,提供了希腊学术诞生的一个基础,这个基础是什么?
大学。
大学其实是一种制度化的方式引入希腊学术的一个制度。大学在教权王权之间左右逢源,获得自己的合法地位。所以在基督教才有可能发展希腊科学,其他的文化没有大学这个东西。所以我觉得有了大学之后,希腊学术就堂而皇之的进入了基督教世界,因为大学里面它是四大学院:神学、法学、医学,这三个是高端的应用学院,是高端人才的培养的场所;但是这三大高端学院都必须从艺学院这里毕业。也就是说,在大学这个制度下,所有的基督教世界里面的高端人才,神父也好、医生也好、法官也好,他们都是在学习希腊学术中长大的,所以大学提供了两希文明融合的一种制度基础,这个是非常重要的。而伊斯兰世界就没有这种可能性,伊斯兰世界的希腊学术它是取决于哈里发的个人爱好。
另外一个就是经验哲学的出现。托马斯·阿奎纳的经验哲学思想,它是把亚里士多德的思想和基督教实践教育做了一个非常好的有机的整合,我们知道托马斯·阿奎纳后来被封圣,这个不得了。封圣是什么意思?是说托马斯·阿奎那的哲学成了梵蒂冈的官方哲学,而托马斯·阿奎那的哲学是什么?是让理性和信仰几乎并驾齐驱。也就是说从托马斯·阿奎那之后,在基督教世界里面的学者们,可以大喊理性,没毛病;可以追随和推崇亚里士多德的思想,教会不会怪他。不像伊斯兰世界,阿维罗伊也创建了一个伊斯兰版的经验哲学,但他没有成功,哈里发把他拒了(阿信注:阿维洛伊,1126-1198,穆斯林医学家、哲学家。阿维洛伊认为只有理性是不朽的,因此,不存在个人的灵魂不朽。他强调通过理性获得的知识要高于通过信仰得来的知识。阿维洛伊的思想与正统的伊斯兰教教义对立,在穆斯林世界并没有持久的影响力。但是他对于欧洲思想的影响确实巨大的。在12——15世纪文艺复兴早期,当意大利半岛的拉丁文明开始兴起以后,是阿拉伯人阿维洛依使他们知道了亚里士多德的存在。)可是我们基督教这边教皇给托马斯·阿奎那封圣,这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在基督教世界,古希腊学术能够扎下根来的一个原因。刚才我们讲了两件事情:一是大学,这是制度层面;二是经验哲学,这是观念层面,共同为希腊学术大举走入基督教世界,打开了大门、奠定了基础。但是这样搞出来的科学还是希腊科学。你托马斯·阿奎那再厉害,不也就是一个基督教版的亚里士德主义?所以到此为止,我们还是没法理解近代科学是怎么起源的。近几十年,美国有个思想家布鲁门伯格,《现代的正当性》(The Legitimacy of the Modern Age)一书的作者,他的研究表明,中世纪后期的“唯名论运动”,对于缔造现代性是很关键的。
什么是唯名论运动?其实唯名论运动说简单一点,就是高扬上帝绝对全能的无限意志、贬低理性。唯名论认为概念其实只是名字而已,并不拥有这个概念所应该具备的那样一些逻辑。比如说“面包”只是一个名字,你别以为吃面包一定能吃饱;“水”也只是个名字,能不能让你解渴也不一定。因为一切的东西都是由上帝单线联系、单线控制,上帝参与这个世界的一举一动,这就是唯名论运动。唯名论当然很正确,他高扬上帝的绝对意志,对教会来说还能有什么问题?但的确有问题。唯名论运动走向极端之后,上帝就变得不可理喻,因为你完全可以说太阳明天不从东边出来,上帝当然有这个能力,是吧?水可以往高处流;一些无恶不作的人可能反而上天堂,而一辈子做好事的人反而下地狱,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上帝脑子里想的什么,他的标准是什么?这样的上帝就变得不可理喻。
所以对于唯名论运动,教会当时是很害怕的,反复的打压,但没压住。唯名论运动和经验主义形成一种张力,人们可以用经验主义的名义来弘扬亚里士多德的希腊学术,也可以用唯名论运动的旗帜来诋毁和攻击希腊学术。
中世纪后期对亚里士多想的很多攻击都来自唯名论者。比方说亚里士多德说没有真空,唯名论者说上帝连真空都做不了吗?亚里斯多德说世界是一而不是多,他们说上帝多创造几个世界怕什么呢?他们不断的来挑战亚里士多德的权威,所以在大学里面很有意思,一派推崇亚里士多德,一派挑战他,这个很重要。
唯名论运动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是走向人文主义。既然上帝完全不可靠,到了14世纪,我们知道14世纪欧洲是很难过的一个世纪。黑死病、百年战争、教会分裂。所以,唯名论运动直接引发的一个后果就说让人出来,让上帝退休。人开始成为主人,所以文艺复兴的主题是人文主义,过去我们其实不大清楚为什么文艺复兴突然搞人文主义,神文主义搞得挺好,为什么要人文主义?唯名论运动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
那么唯名论运动最后导致的结果是什么?使得现代科学有了很多新的要素,一个要素就是现代科学是服务于人的。它是人类自身的自由意志的彰显。所以尼采讲“求力意志”(will of Power),其实他也是表现现代科学的很多特点。现代科学的目的不仅仅是理解世界,它还要改造世界、征服世界、控制世界。
所以征服、改造、控制的意志,它其实是来自于“意志”这个环节,由上帝向人类的转移,因为唯名论运动走了太过了,绝对自由的意志成了一个问题,这是个神学难题。人文主义就开始出来缓和、来解套。所以现代科学一开始就打上了人类中心主义的烙印,这是一个很大的区别。
现代科学和古代希腊科学有两个很大的不同:一个是有用没用;第二个做实验。为什么现代科学要做实验,而古代科学不做?这和人们如何理解“自然”这个概念有关系。刚才我们讲过科学就是自然科学,自然就是本性、本性就是内在性,事物拥有本性,拥有内在性,那么对于“自然”,我们人类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人们只能够理解它、观察它,没有办法改变自然。
所以在希腊的思想中间自然是比较高的,人是比较低的。所以希腊思想中physics的地位很高,但是到了现代之后,“物”,所谓的自然物被降格了,它变成一个造物。作为上帝的造物,他就没有完全的内在性,因为你毕竟是被造出来的,所以你肯定不像自然物那样,拥有自身的逻辑和动力。就像一棵树,我们过去认为树是自己长出来的,你把种子往那一扔开就走了,根本不用管它。但现在基督教认为物本身也是上帝创造的。作为一个创造的东西,就从某种意义上丧失了它的自主性。所以基督教在这个问题上,改变了科学的的发展方向。我们知道在基督教“创世”名下,自然物被贬低之后,“自然”就比人要低。
刚才我们讲要理解现代科学,要理解三个概念:自然、自由、自然、意志。刚才我们讲了,希腊人的自然是高高在上的。现代的自然它其实是作为造物出现的,降格了。自由概念刚才我们也讲了,希腊人的自由其实就是理性自由,获得知识的自由。当然基督教的自由它是意志自由。“意志”的概念出现在现代思想中,意志的概念进入基督教、进入现代学术里面是很重要的一个东西。意志和理性的结合构成了现代理性的一个新面貌。现代理性和希腊理性它是很不一样的,现代科学跟希腊科学也是不一样。
不一样,首先体现在现代科学本质上是一个意志科学。基督教从三个方面改变了现代科学的出现,第一以大学这种制度,使得两希文明有一个坚实的稳定的基础;第二经验哲学,让希腊学术在基督教世界有一个非常合法的地位;第三唯名论运动,又使得中世纪后期的欧洲人有办法、有能力来攻击古代希腊科学,创造新的科学类型。这个科学类型就是刚才我们说的建立在人类的自由意志之上的,建立在人类的能量追求或者叫做强力追求、力量追求之上的一套科学。
现代科学的另外一支实验,也是一样。希腊人不讲实验,认为你没办法对自然物有什么动作,即使有动作,也是很不道德的。我们知道力学这个词,Dynamics,在希腊词汇里面它其实是一个不好的词,阴谋诡计的诡计的意思。
诡计狡计,为什么?希腊的力学无外乎就是利用杠杆原理,滑轮原理,把重物变成轻物,把轻物变成重物,轻重颠倒,是吧?希腊人认为万物都有一个本性,你不能够改变他的本性,你改变他的本性,你不是缺德吗?所以希腊人认为手工、机械,力学这些东西都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都是受到贬低的。世上难免有这样的事儿,但是你不能够去鼓吹他,所以希腊人完全没有实验。但是基督教恰好是鼓吹实验的,第一个基督教本来就鼓励劳动的。有人说过: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批指甲盖里有泥巴的知识分子,就是修道院里面的修道士,这帮人自个儿劳动,而劳动本身也被认为是好的,《圣经》本来就赋予人类有管理世上万事万物的这样一种职责,所以你做这个事上帝是高兴的,所以实验的思想在基督教世界里得到了很大的发展。当然这里面细节比较多,我们就不说了。
现在我再小结一下:科学这个东西它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想第一个就是说我们中国文化本身就缺乏这一块,没法理解,有些人老喜欢讲中国古代科学,古代的什么科学家。古代的这些东西说得好听一点,是把科学做了一个广义化扩展,说的不好听,根本就是这个时代错乱。比方说如果有人研究梵蒂冈的儒家政策,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有人研究希腊的佛学理论,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其实研究中国古代的科学和研究梵蒂冈的儒家政策、研究希腊的佛学政策是一回事。每一种文化、每一种文化类型都是在自个的文化环境下产生的,所以我想要理解科学的起源,就要搞清楚科学的历史渊源。我们中国人近100多年基本上就是学科学做科学,在座的可能有很多朋友也是学理工科的,那就是做题、做实验。但是理解科学、科学意味着什么?科学背后都有那些东西关联在一起,我们其实是搞不清楚的。我也很遗憾,我们科学史学科也做得很不到位,发展的很不到位,没有帮助我们的民族充分理解科学的起源。
原文链接: https://mp.weixin.qq.com/s/EwDlVOaYqMlXBDRk5YaIRg
相关链接: http://www.personpsy.org/Info/Details/2650
编辑|人格与社会课题组 宋丹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