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权威命令你做出违背良心的决定时，你会拒绝吗？」

 

01 实验背景

“人们总是说，‘我会拒绝的！这完全违反规则！’但是他们中90%的人愿意折磨他人……令我惊讶的是，50年后，我们仍无法塑造我们的教育体系，向人们解释，有时说‘不’是多么重要。”

——托马斯格尔兹布（Tomasz Grzyb），社会心理学家

1961年，纳粹战犯艾希曼在耶路撒冷的法庭上辩解：“我只是服从命令。”这句辩词成为后世无数伦理与心理学研究的切入口。两年后，耶鲁大学心理学家斯坦利·米尔格拉姆设计了一项看似简单，却揭露人性深层机制的实验：当权威命令你做出违背良心的决定时，你会拒绝吗？

这，就是米尔格拉姆服从实验的起点。

 

02 实验是怎样进行的

1963年，在耶鲁大学的一间心理实验室里，展开了一场社会心理学实验。这场实验后来被称为“米尔格拉姆服从实验”，它的每一个环节都被精心设计，目的只有一个：测试一个普通人在面对绝对权威的命令时，究竟愿意走多远。

1. 招募

实验的第一步，是向公众发出招募广告。广告刊登在当地报纸上，标题写着：“寻找普通市民参与关于记忆与学习的科学研究，酬劳4.5美元。”这个数额在当时虽不算高，但也足够吸引人。

最终，40位背景迥异的男性志愿者应征而来，年龄从25岁到50岁不等，包括邮局职员、教师、工程师、销售员和工厂工人。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即将参与一场对人性极限的测试。

在实验开始前，每位被试者都会签署一份同意书，并被带入一个布置得极为规范的实验室环境——白色的墙壁、整洁的桌面、复杂的仪器，以及穿着白大褂、神情严肃的实验主持人。这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建立起一种心理暗示：这是科学、权威、理性与秩序的殿堂。

2. 抽签

每一位被试者到来后，都会遇到另一位“志愿者”（其实是实验的演员，事先与主持人串通好）。实验者告诉他们：“你们两个将通过抽签决定谁扮演‘教师’，谁扮演‘学生’。”抽签看似公平，但实际上抽签箱中两个纸条写的都是“教师”，因此真正的被试总是扮演“教师”，而“学生”始终是实验团队的一员。

“学生”随后被带到隔壁房间，坐上椅子，双手被固定在金属电极上。实验人员向“教师”解释，这是为了防止学生在受到电击时伤及自己。然后，实验者邀请“教师”亲自体验一次45伏特的“轻电击”，以此增强其对实验真实性的信任——虽然电击非常轻微，但足以让人感到刺痛和不适。至此，整个“陷阱”已经布好。

3. 电击装置

“教师”被安排坐在一台复杂的电击发生器前，面板上排列着30个按钮，每4个为一组，从15伏特逐级递增至450伏特。每组按钮下方还配有标签：

• 15-60伏特：轻度电击

• 75-120伏特：中度电击

• 135-180伏特：强烈电击

• 195-240伏特：非常强烈电击

• 255-300伏特：极端电击

• 315-360伏特：危险：严重电击

• 375-450伏特：XXX（象征无法描述的后果）

实验任务很简单：教师向学生提出一道配对问题，就像很多综艺节目中的那些小游戏问答一样。如果学生回答正确，教师继续下一题；如果回答错误，教师就要按下电击按钮，施以惩罚，并将电压提高一个等级。

4. 错误、尖叫、沉默

“学生”故意频繁出错，从一开始的答错一两题，到后来几乎每题都错。而每一次错误，教师就必须加大电击强度。

最初，“学生”的反应只是轻声呻吟；到了75伏特时，他开始抱怨电击使手疼；到120伏特时，他大声喊叫，说自己受不了；150伏特时，他开始求饶：“请停止实验，我有心脏病！”；180伏特时，他尖叫：“我不能再忍了！”；210伏特后，他开始猛烈敲打墙壁；270伏特后，他哀号着说：“让我出去！”；300伏特时，他不再回应问题，也不再叫喊——仿佛失去了意识。

尽管“教师”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是录音装置播放的预录音，房间里的“学生”实际上并未受到任何电击，但对“教师”来说，一切都是真实的。面对“学生”的尖叫、敲墙、沉默，许多“教师”明显出现了心理挣扎——他们开始出汗、颤抖、咬唇、捂脸，甚至几次站起身要求中止实验。

5. 权威的四级命令

当“教师”犹豫或提出质疑时，实验主持人不会大声呵斥，而是用极其冷静的语气依次递进增强地说出四条指令：

① 请继续。

② 实验必须继续进行。

③ 这是非常重要的研究，你必须继续。

④ 你没有选择，你必须继续。

这些措辞看似温和，但语义却逐渐强化，传递出一种无法拒绝的“命令感”。如果被试在第四次仍坚持要终止实验，实验才被允许中止。否则，他们将一路“顺利”地将电压提升到终极的450伏特，并重复三次。

6. 结果

最终，在40名参与者中，有26人——也就是65%——严格执行了所有指令，按下了450伏特的电击按钮。这些人并不是反社会者，更不是什么冷血杀手，而是你我一样的普通人。他们在面对权威时，压抑了自己的道德挣扎，选择了服从。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所有参与者中，没有一人在电压达到300伏特前中止实验。也就是说，每一位“普通人”都至少施加过一次“致命”电击。

7. 实验结束

实验结束后，实验团队会立即告诉参与者“学生”并未受到伤害，一切都是预设情境，并进行事后访谈。许多参与者显得如释重负，有的人甚至哭了；但也有一些人语焉不详，似乎仍未完全理解自己在实验中的角色。

米尔格拉姆后来回忆，有一位参与者在六年后写信给他，说：“当我按下那些按钮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是想让自己听起来像个好人……现在我知道，如果我不能说‘不’，那么我就不是真正自由的人。”

通过这场实验，米尔格拉姆用一套看似简单的流程，呈现了人性中最复杂的一面：在权威面前，我们往往不是理性的个体，而是被程序化的“执行者”。

 

03 为什么我们会服从

■ 不是我的错

米尔格拉姆发现，当人们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奉命行事”，他们就不再为后果负责。这种心理机制称为责任转移（agentic state）。在这种状态下，个体将自己视为执行者，而非决策者。

这与现实中很多事件如出一辙。比如：

• 战争中的士兵：“我只是执行命令。”

• 企业丑闻中的员工：“这是上级的决策。”

• 社交媒体暴力：“我是跟风评论的。”

当责任被推给“权威”或“集体”，我们就轻易地忽视了自己的道德判断。

■ 权威的魔力

米尔格拉姆发现，实验者的穿着（白大褂）、语气（冷静专业）、身份（耶鲁大学研究员）都极大增加了服从率。这让人联想到医学、法律、教育等领域，专业外表和身份常常自动赋予“正确”的光环。

研究显示，即使是街头穿着制服的陌生人，也能让路人帮忙搬运重物或停车纠纷中“站队”。这是权威的心理暗示：“权威说了算。”

■ 环境塑造行为

实验中，参与者被置于陌生的实验室，不熟悉的规则、不确定的后果，加剧了他们的心理依赖。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判断，所以更倾向于听从看起来“有经验”的人。

这解释了为什么在有些国家与文化中，个人容易沉默、妥协，甚至参与不道德行为。

 

04 谁更容易服从

米尔格拉姆在实验中发现，道德判断能力越高的人，越不容易服从不合理命令。这与心理学家科尔伯格的“道德发展阶段理论”一致：

• 低阶段的人服从规则是因为害怕惩罚；

• 高阶段的人服从是因为内在的价值信仰。

我们也可以从现实中看到这一点。越是坚持原则、受过伦理教育的人，在面对不公时越可能发声。

米尔格拉姆还发现，一些人格特质明显的人更容易服从——他们被称为“权威主义人格”。通常具有以下特征：

• 崇尚秩序；

• 服从权威；

• 排斥异议；

• 厌恶自省；

• 怕承担责任。

这类人格往往在军事、宗教、等级森严的文化中被强化。他们更愿意“听命行事”，因为这让他们感到安全。

除此之外，独立思考，往往需要环境支持。研究表明，当实验中增加一个“同伴”也拒绝服从时，被试拒绝电击的比例从65%下降到10%。换句话说，我们并不缺乏勇气，只是缺乏示范。

这提醒我们：身边的“榜样”或“异见者”并不是麻烦制造者，而是社会良知的守门人。

 

05 从实验走向现实

米尔格拉姆的实验并不仅仅是心理学的一个知识，它描绘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每一个普通人在特定情境下，都可能成为施暴者。

从纳粹德国的集中营，到公司丑闻中的集体造假；从网暴事件，到校园霸凌，米尔格拉姆的实验为我们提供了洞察人性暗面的切口。

■ 如何识别并抵抗盲目服从？

1. 建立“内在权威”：

我们需要的不只是外部制度的规范，更需要内在价值的引导。要学会问自己三个问题：

• 这件事是否违反了我的道德底线？

• 我是否因为害怕而妥协？

• 如果后果由我承担，我是否还会这么做？

2. 提升道德判断力：

教育不能只是知识的灌输，更应是批判性思维和伦理意识的培养。在面对复杂道德困境时，有能力做“困难但正确”的决定。

3. 拒绝“责任漂移”文化：

在企业或组织中，领导者应设定明确的责任边界，鼓励员工质疑不合理命令。任何组织中，都应允许“说不”的空间。

4. 创造“异见保护机制”：

在企业、学校和社会中，应保护提出不同意见的人。一个能容纳异见的环境，才是健康的组织。

 

06 结语

米尔格拉姆的实验不是在指责“服从”这件事本身，而是作出一种提醒：当服从变成自动反应，人类的道德底线就会悄然滑落。

“我们不是在邪恶中沦陷，而是在平庸中屈服。”——这是对哈纳·阿伦特“平庸之恶”的现实注解。

盲目的服从是文明崩溃的开端。质疑，是文明进步的火种。

不要做那个按下450伏特按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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