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廷杖”，顾名知义，是在“廷”也就是朝堂上公开施行的，是针对士大夫的一种棍棒政策——在当时等于“直播”，不止伤害性极大，污辱性更是极强的。而明代的“廷杖”制度，其时间之长，范围之广，在中国史上皆属空前绝后，向来被视作明代政治变态的一个明显标志。

这个问题，历来论者不少，而我是由于读余英时先生的论著才开始关注的。总的来说，对此问题，我在史料上没有什么新的发掘，但考虑到问题的意义，现依据所见诸家的论述作一个总结，以供读者参考。

余先生的论述，见于其《明代理学与政治文化发微》的第一节“明代政治生态与政治文化”（《宋明理学与政治文化》第六章，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8年版）。余先生首先指出，明代从太祖朱元璋开始，就对“士”抱有压迫性的政治心理，在这个背景下，就形成了以“鞭挞捶禁”方式侮辱士大夫的“廷杖”制度，它可说是明代特有的一种制度。不过，余先生也指出，“廷杖”作为一种处罚方式，并非始于明代。他根据明末朱国祯的笔记《涌幢小品》“廷仗”条里的线索，将“廷仗”追溯到隋唐时代（隋文帝、唐玄宗）。余先生讨论明代政治，包括“廷仗”问题，是以宋代作为参照系的，跟明代有意侮辱士大夫相反，两宋时代始终遵循着“不杀大臣及言事官”的祖训，对士大夫的惩治方式一般是贬官或流放，没有发现“廷杖”式的惩治方式。这个对比，令人印象深刻。

有关明代“廷杖”的个案及其残酷性，论述甚多，例不烦举。这里只就“廷杖”的源流问题，再作一些补充。

首先，“廷杖”可以追溯到比隋唐更古老的时代。

苏同炳先生曾写过一篇《廷杖》，他指出：“《后汉书·申屠刚传》说：‘光武时，尚书近臣，乃至捶扑，刚每极谏。’又《左雄传》云：‘大司农刘据被谴，诏诣尚书，传呼促步，又加以捶扑。’所谓‘捶扑’，即是杖责。可知贤明如汉光武帝者，亦不免有杖责大臣的恶习。降及后世，吴大帝孙权亦好在盛怒之时杖责朝臣，而隋文帝杨坚更变本加厉，以朝堂为杀人之所，以殿廷为决罚之地。影响所及，使地方长官亦可以杖责属官为立威之法，廉耻扫地之陋习，乃至此而甚。辽金元三朝以异族入主中国，更以杖责朝臣不论尊卑为其一贯的刑罚法则。”（《书蠹余谈》，故宫出版社2013年版）

苏先生将“廷杖”追溯到汉代，举了西汉文帝的例子。还可以补充一个例子，《资治通鉴》卷第五十一记东汉顺帝时有云：“是时，大司农刘据以职事被谴，如诣尚书，传呼促步，又加以捶扑。（左）雄上言：‘九卿位亚三事，班在大臣，行为佩玉之节，动有痒序之仪。考明皇帝始有扑罚，皆非古典。’帝纳之，是后九卿无复捶扑者。”按这位左雄的话，东汉明帝（第二位皇帝）开始对大臣实行“扑罚”，也就是“捶扑”制度，但这一制度并非原有的；而汉顺帝接受了左雄的意见，从此就废除了这一制度。

由上可见，“廷杖”式的制度，汉代已经有了，但实行得应该不多，而且后来也废止了。而隋文帝、唐玄宗虽也实行过“廷杖”，但大体仍属于偶发事件。

又清代袁枚《随园随笔》卷二十七有“元轻杖人”条，他首先讨论了唐代的情形：“韩诗‘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按：此见于杜甫诗《送高三十五书记》，袁枚误记），是唐制簿尉以上不杖也。然《元稹传》浙西观察杖安吉令孙澥，数日死，则簿尉以上亦未尝不受杖也。裴佃先、姜皎且以三品受杖矣。”接着他比较详细地讨论了元代的情形：“《元史》赵子昂为兵部郎中，桑哥早到，六曹官后至者笞之，断事官引子昂受笞，有解之者始免。叶、李以平章事杖监察御史。《邓文原传》转运司专制有司，凡五品以下官皆杖决，州县无如之何。张珪以勋臣宏范之子拜中书平章事，而铁木迭儿假皇太后旨痛杖之，帝不知也。史弼为大将军征爪哇，以五千兵渡海二十五万里，得宝货五千万归，而犹以失亡多杖一十七。”（《随园十种》，王英志点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

据袁枚所论，可知元代的“廷杖”相当普遍，故而以往论者多指朱元璋施行“廷杖”制度是受了辽、金、元等“征服王朝”的影响，确实也是有些道理的。

关于“廷杖”问题，我见到的专题论述，还有庞俊《养晴室笔记》的“廷杖”条（《养晴室遗集》下册，巴蜀书社2013年版）、陈登原《国史旧闻》的“廷杖”条（《国史旧闻》第三分册，中华书局2000年版）。庞先生总结说：“明代廷杖之制，最为虐刑。士大夫被其毒者，往往致斃。”因而他将“廷杖”视为“一代之弊制”。陈先生则指出：“明世酷虐臣下，莫如廷杖。所谓血溅玉阶，肉飞金陛，惨痛之状，可以推见。”“武宗已前，廷杖尚不脱衣，盖但以之表示折辱；武宗以后，则除表示折辱以外，兼欲置之死地。”他们具体的引证甚多，兹不详述。

综上，关于明代“廷杖”问题，可以总结出两点：

第一，“廷杖”并不是明代才发明的，至少可以追溯到汉唐时代。用朱国祯在《涌幢小品》里的话说，这不是野蛮的“夷狄”所发明的，倒是“夷狄效中国”的结果。

第二，明代实行“廷杖”，可能确实受了元代的影响。不过，受了元代的影响是一回事，明代自己“发扬光大”、“集其大成”又是另一回事，这是不能完全归因于元代的。

我还注意到一点，以上诸家关于“廷杖”的论述，都完全没有涉及清代——我不敢说，清代就一定不存在“廷杖”，但至少可以相信，清代应该不存在针对士大夫的制度性的“廷杖”。如果说，明朝的“廷杖”是受了元朝的影响，那么清朝为什么就没有受到明朝的影响呢？所以，归根到底还是明朝自身的问题。

“廷杖”当然只是一个局部问题，但政治是“一连串事件”，从“廷杖”这个局部问题，确实是可以观察到整体问题的。很显然，就余先生所言的“政治生态与政治文化”来说，就政治的文明程度来说，明代不明，在中国历史上恐怕是要打最低分的，至少可以确定地说：前不如宋，后不如清。

最简单地总结一下：“廷杖”这种污辱性的惩罚方式，使用得最早的是中国人自己，使用得最厉害的也是中国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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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