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不是奢侈品,而是防止权力野性生长的最基本围栏。安德鲁·汉密尔顿曾言:“自由是反对滥用权力的唯一堡垒。”这句诞生于两个半世纪前的智慧,在今天依然闪烁着冷峻的光芒。
统治者之所以能够滥用权力,正是因为他们首先抽走了人民精神呼吸的空气——自由。而人民一旦拥有自由,便如同拥有选择的双眼,权力的独角戏便再也无法上演。
自由的氧气
空气在存在时常被忽略,只有被剥夺时,我们才意识到它是生命的必需品。自由之于社会,恰如氧气之于生命。
历史提供了太多这样的例证:古罗马共和国末期,随着公民权利的逐步丧失,元老院的辩论沦为形式,民众的选择权被架空,权力逐渐集中到少数军事强人手中。凯撒跨越卢比孔河的行为之所以成为转折点,不在于他带了多少军团,而在于那一刻,罗马的自由传统已经虚弱到无法阻止一个人的意志凌驾于法律之上。正如西塞罗所哀叹:“我们失去了共和国,不是在一夜之间,而是在我们一次次放弃自由的选择时。”
反观中国战国时期的齐国,稷下学宫之所以成为百家争鸣的思想熔炉,正是因为有相对自由的思想市场。各家学派可以自由辩论,士人可以自由择主而事,这种自由催生了中国思想史上最灿烂的篇章之一。而当秦始皇统一六国后,“焚书坑儒”取缔了思想自由,权力便失去了最有效的制衡,最终导致了“戍卒叫,函谷举”的结局。
自由不是无政府主义的狂欢,而是一种有序的选择可能。经济学家阿玛蒂亚·森曾指出,发展不仅仅是GDP的增长,更是自由的扩展。在他的研究中,那些经历过饥荒的社会,往往不是因为粮食绝对短缺,而是因为信息的自由流动和公民的表达自由被压制,导致问题无法及时被发现和解决。1974年的孟加拉饥荒与民主印度从未发生大规模饥荒的对比,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自由是防止灾难的最后预警系统。
自由的意味
“自由意味着至少有两种选择,”这个看似简单的命题,实则蕴含着深邃的政治智慧。人民有选择,权力就不可能为所欲为,因为权力的表演需要观众,而当观众可以转身离开时,演员便不得不调整自己的表演。
十八世纪英国作家塞缪尔·约翰逊对此有过精妙论述:“自由的前提不是没有限制,而是拥有选择限制的权利。”这一洞见在政治领域的体现便是:真正的自由不仅包括选择谁执政的权利,更包括不选择、不同意甚至不服从的权利。
梭罗在《论公民的不服从》中讲述了自己因反对美墨战争和奴隶制而拒绝纳税,并在狱中度过的那个夜晚。他的文字平静而坚定:“我必须首先听从的,不是法律,而是良知。”“当权力被滥用时,公民的不服从不是犯罪,而是义务。” 这种不服从的权利,构成了对权力最根本的制约。它不是混乱的源头,而是秩序的最后保障,当法律与正义背离时,公民有不服从的权利,这迫使权力必须时刻检视自己的正当性。
自由的双翼
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敏锐地观察到:“自由与责任,如同飞鸟的双翼,缺一不可。”自由不是放纵的许可证,而是自我治理的挑战书。
权力之所以能被滥用,往往源于自由被狭隘地理解为为所欲为。但以赛亚·伯林区分了“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消极自由”是免于干涉的自由,而“积极自由”是成为自己主人的自由。真正的自由社会必须同时保障这两种自由:既保护个人不受权力任意干涉,也提供条件让每个人实现自我发展。
自由之所以能成为反对滥用权力的唯一堡垒,本质上是因为它顺应了人性的本质,契合了权力的运行规律。人性既有善的光辉,也有恶的阴影,权力的集中会放大这种阴影,而自由则能分散权力的风险。
孟德斯鸠曾说:“一切有权力的人都容易滥用权力,这是万古不易的一条经验。” 如何防止这种滥用?不是寄望于权力者的道德自律,而是通过自由赋予人民制约权力的能力。
就像罗马共和国的 “同僚制”,两名执政官权力平等、相互否决,本质上是将 “反对的自由” 嵌入制度设计;就像现代社会的新闻自由,记者可以调查真相、曝光腐败,本质上是将 “监督的自由” 转化为制衡力量;就像公民的选举权,人们可以用选票更换不合格的管理者,本质上是将 “选择的自由” 变成权力的枷锁。这些自由看似分散,却共同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权力在运行中始终受到约束,不敢越雷池半步。
自由的脆弱性与坚韧
自由是脆弱的,因为它常常被换取短期的安全或效率;自由又是坚韧的,因为一旦人们尝过自由的滋味,便再难忍受奴役的呼吸。
乔治·奥威尔在《一九八四》中描绘了一个自由被彻底剥夺的社会,其中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不是监视本身,而是人们失去了说“2+2=4”的自由。当最基本的认知自由都被剥夺,权力便达到了绝对的控制。奥威尔警告我们,自由往往不是被一次性夺走的,而是“像温水煮青蛙一样,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然而,历史也多次证明,自由的火焰很难被完全扑灭。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波兰团结工会的兴起,展示了即使在高度压制下,自由的种子依然能够发芽。莱赫·瓦文萨在格但斯克船厂门口的演讲中,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工人们最基本的诉求:有尊严地工作,自由地表达。正是这些朴素的自由诉求,最终撬动了整个东欧的政治版图。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也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思想,这种思想虽然没有发展出现代意义上的自由概念,却为限制权力提供了伦理基础。从孟子的“诛一夫”论到黄宗羲的“天下为主,君为客”思想,都体现了对绝对权力的警惕。
重建自由的堡垒
当自由被侵蚀,重建它的过程往往漫长而艰难。
二战后德国的经验提供了有益的启示:通过宪法法院、联邦制、公民教育等多重机制,德国不仅重建了政治制度,更重建了自由的文化。首任联邦德国总理康拉德·阿登纳有一句名言:“民主不仅是一种国家形式,更是一种生活方式。”这句话道出了自由社会的本质:它不仅是制度设计,更是公民习惯。
在中国古代,也有类似制度智慧的闪光。唐代的“三省六部制”通过权力分割和相互制衡,在一定程度上防止了权力的过度集中。宋代的“言官”制度,则给予官员批评朝政的相对自由,尽管这种自由有其局限性,但仍为权力监督提供了一定空间。
今天,面对复杂多变的世界,我们需要不断思考如何构建适应新时代的自由堡垒。这不仅是政治制度的创新,也是教育理念、企业治理、社区建设等多方面的系统工程。
“自由是反对滥用权力的唯一堡垒”,这句两百多年前的箴言,在今天依然回响。它提醒我们,自由不是权力的对立面,而是权力的校准器;不是秩序的敌人,而是持久秩序的基础。
在历史的长河中,那些最黑暗的时期,往往是自由之光最微弱的时刻;而那些文明的巅峰,总是伴随着自由的繁荣。正如罗马不是一日建成,自由也不是一日可得。它需要我们每一天的维护,每一次的选择,每一句真实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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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