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旸:周有光先生的最后时光

  • 作者:庞旸
  • 来源/出处:丁东小群
  • 发布时间:2026-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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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思想家、语言学家周有光先生诞辰120周年。在2016年11月6日和2017年1月14日,庞旸女士各写了一篇日记,记录周老生命最后时光的相关往事,现在本公号(丁东小群)发表,以示对周老的深切怀念。

2016年11月6日

今天一大早,乘车去后拐棒胡同看望周老。

来到周老家楼前,发现这里竟成了一片狼藉的工地,楼面搭起了铁架,到处是施工材料。三楼周老家的门开着,里面有几个干活的工人。屋中家具什物都盖着布,周老书房的小书架上,书籍、照片没盖严的,都蒙上了一层灰。

原来,周老住的语委宿舍楼要对外墙、厨厕管道和门窗进行统一改造装修,周老和保姆不得不临时搬到楼下附近一个小宾馆住,据说已经在那里住了20多天了。

我来到那小宾馆,找到周老的房间。房间很小,放了两张床,就转不开身了。空调加电暖气,弄得屋中很热。周老刚刚起床,我站在门外犹豫着。只听周老问小田:“有客人来?”“是庞旸!”“哦,庞旸,快让她进来!”显然,周老听到我来很高兴。

周老坐在一张轮椅上,小保姆帮他将衣服整理整齐,给他手中放了一条小毛巾。周老没像以前那样戴助听器,因此他听不见我的声音,我必须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但我来时没有带纸,以前上周老家他都会递给我书桌上的白纸让我写字,可这小旅馆里竟然找不到一张纸。于是我敲了隔壁的房间,向开门的中年人客气地要了一张纸。

周老对我说“我已经快112岁了,衰老了,没用了!”又说:“你来看我,我非常非常的高兴!”

我在纸上写道:“周老,您的健康是大家最关心的事。您一定要保重身体,硬硬朗朗的,这是大家共同的心愿。”我还写了要向周老汇报的两件事:1、百花文艺出版社要将我为他和张老编的《百岁所思》和《我与昆曲》两本书再版,作为周老112岁生日的礼物;2、《传记文学》杂志约我为12月的《周有光专辑》写篇介绍他的文章,相当于一个中篇简传。

周老让小田把他扶坐在床边,低头看纸条,然后对我说:“你是‘如日方升’,你的文章也是‘如日方升’,而我是‘日薄西山’,衰落了,什么也写不出来了!”

我说,您109岁时还写文章,您的文化杂文大都在百岁左右写的,这是生命的奇迹,大家都佩服您。您的文章现在老、中、青的人都爱看。而我的文章,不过是向您学习的心得。

周老说:“不行了,过时了,我的文章过时了。”

他又说:“你的文章是我留着的好宝贝,珍贵的宝贝!”

他还让小田把我写的纸条保存起来。

我将带来苹果和其他一些吃食递给小田,也不知周老能不能吃这些东西。小田说,爷爷现在主要靠吃营养液和一些好消化的软食。住在这小宾馆里也没法做饭,他们都是在外面买着吃。

又聊了一会儿,我走进卫生间再把手洗干净,握了握周老温暖、消瘦而略显无力的手,与他告别。周老向我作作揖,挥挥手,温暖的目光一直伴随着我。我心依依,说:“您一定多保重,过不了多久,我再来看您!”

从小宾馆出来,我久久回味着与周老的见面。显然,他已是风烛残年,身体明显衰老多了。过去周老是多么自信,多么健谈,对世界上各种事物都有自己睿智而明确的见解,而今他却一再说自己“衰落”“过时”了,这不免令人有点心酸。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脑子还是非常清醒的,保持着思维的活力;而且,他以自己的干净和谦逊有礼,保持着一位年高德劭的老知识分子的尊严。

然而,对年老体衰的高龄老人来说,这种统一的房屋装修无疑是一场灾难,它严重干扰了老人既定的生活秩序,会造成很大困扰。想到这里,我唯有深深叹息,只望周老能平安度过这一关。

(2017年1月15日补记:这是我和周老的最后一面,原来计划着在他生日前后再去看他的。时隔两个月,周老竟在他生日的第二天驾鹤西去,这是令所有人爱他的人始料未及的。昨晚看到出版界朋友杨虚杰在朋友圈转田松在《读书》2017年第一期的话:“死亡是一种能力……既然大自然设定了人的生老病死,也会在人的生物钟里,设定一个死亡的刻度,时间到了,人自然会知道。”她认为周老“前一天祝福生日,后一天平静离开,这个刻度的设置才妙”。这真是科普人的独特视角。周老常说他也是做科普的。他112岁长长的一生,经历了五个朝代,向世人讲解、普及、传播了多种科学和常识。最后他以这种方式谢幕,真乃神来之笔。又一次佩服周老,佩服他生得不凡,死得不凡。)

2017年1月14日

1月14日,多么普通的一个日子,阳光照射着冬日的枯枝,人们期盼着雾霾晚一点到来。然而,不幸的消息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下午一点,我收到来自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编辑小徐的快件,是刚刚印出的《百岁所思》和《我与昆曲》的样书,准备在刚开幕的图书订货会上与读者见面的。翻看这两本喷着墨香、印制精美的小书,我心里盘算着要尽快去见周有光老,将新书作为给他祝寿的礼物。是啊,要抓紧。

就在前些天,张森根先生在电话中告诉我周老的近况,老人家已是昏睡时多,很少讲话,几乎不见客了。从那时起,我就催着小徐,快点赶出样书,争取在周老112岁生日时送去。小徐和他的同事也是加班加点地力争,终于1月13日这个正日子赶了出来。谁知,还是晚了一天,死神抢先了一步。

昨天是周老112岁诞辰。据张先生所告,在北京、上海和他的家乡常州都有祝贺活动。网上、微信上,也有不少周老粉丝们的祝寿文章。我在微信朋友圈发了11月6日最后一次去看望周老的合影,以及在12月在《传记文学》上发表的一篇写周老的长文;后来小徐寄来他特为周老生日写的《编辑手记》,我也在朋友圈转发了,这两条微信都得到朋友们的热烈回应,可见周老在人们心目中占有举足轻重的位置。

昨天,我还给周老的家人发了微信,请她代为向周老祝寿、致意,并告知新书再版的消息。谁知,今天就传来了噩耗。

噩耗最早还是小徐告诉我的。就在我收到样书后10分钟,小徐就来电话,说网上传着周老去世的消息,不知真假。我心中一惊,却不敢轻信,因为几年前网上就这么传过一次,后来证明是讹传。我多么希望这次也是讹传。给周老家中座机和张先生手机打电话,无人接;小保姆手机也打不通,这个反常现象已说明凶多吉少。后来,网上官媒发了消息,看来是真的了。

周老总说:“上帝打了个盹,把我给忘了”!今儿个,上帝打盹醒来了?

回想起来,周老唯一的爱子周晓平先生去世,也是在1月。那是2015年的1月22日,周老刚过完110岁生日。对于周老和他的家庭来说,1月既是生命冉冉升起之日,也是徐徐落下之日。“多年父子成兄弟”,晓平先生的离去,给了百一老人周有光重重的一击。从此,他封了笔,话也明显地少多了。这两年中,有时我们去看他,从他精神与身体的衰退中,能感受到他心中深深的伤痛。一位五七干校校友在看望老人后叹道:“儿子走了,他的心随儿子一起走了……”

尽管如此,周老以他一贯的乐观、豁达和顽强的生命力,继续为这个世界发着光和热。这两年,有关他的新书和文章继续不断出版;他睿智深邃的思想,明晰如话的语言,服务于社会的热衷肠,仍旧深深影响着爱戴他的老中青读者。他以最后的生命见证了“一生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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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