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心理学讲义023 托马斯·阿奎那:从不“吼叫”却震撼世界

  • 作者:郭永玉 钟笑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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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时间: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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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经院哲学家高扬亚里士多德的哲学精神,托马斯·阿奎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最著名的哲学家。他与5世纪的奥古斯丁构成了中世纪基督教神学的两大理论支柱。如果说奥古斯丁的思想基础是柏拉图主义,那么,阿奎那的思想基础则是亚里士多德主义(赵林,2021)

这位重量级人物早年形象不佳,大腹便便,而且举止迟缓,看起来木讷呆滞,可能有点像《疯狂动物城》里的树懒“闪电”。周围同学嘲笑他,还送他绰号“沉默的公牛”(dumb ox)。但阿奎那的老师慧眼识珠,警告那些讪笑的人:“那头哑牛会胜过你们所有人,终有一天他的吼叫将震惊世界”。

不过,阿奎那从未“吼叫”过,相反,他的文章风格看上去缺乏激情,没有个性。他的《神学大全》就是一部令人望而却步的巨著,是一套相当理想的睡前必备读物,因为其催眠效果极佳。但是,正是这种风格反映出阿奎那对亚里士多德理性思辨传统的完美继承。他的著作似乎刻意避免了个人情感流露,而是追求逻辑性、客观性,致力于构建一个宏大且自洽的理论框架,让信仰与理性在其中各安其位。他的“不吼叫”恰恰成就了其思想的穿透力,使其能够跨越时空,在后世持续引发深入思考与讨论。或许,真正震撼世界的,并非喧嚣的言辞,而是经过严密论证后所呈现的深邃思想。

阿奎那写下的虽然是看起来毫无波澜的文字,但他的人生经历可谓跌宕起伏,颇具传奇色彩。

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 1224—1274)来自一个地位显赫的贵族家庭,父亲是公爵。按照设想,托马斯接受了牧师职位的训练后,若返回家乡,其家族势力能帮他成为那里的修道院院长。托马斯却没有如此,而是加入了多明我教会(the Dominican order),多明我教会特别强调过清贫生活,做一名行乞修道士。托马斯做此番决定,意味着他拒绝了其家族的财富与势力,而且也意味着他减少了在教会等级制度中的晋升机会。那时他的父亲已经过世,母亲对他的选择感到非常愤怒,以至于她和一些亲戚将托马斯绑架,将他囚禁在家族城堡中长达一年,并且派妓女去诱惑他,但最终也没能改变其信仰。其家族不得不将其释放,他回到了多明我教会,被推荐到巴黎大学学习。巴黎大学有一条规定,学生34岁后才能获得神学博士学位。但这一规定却被阿奎那打破了,他在31岁就被授予了博士学位,并获得巴黎大学讲授多明我会教义的教授席位。他的主要著作有《神学大全》(60卷)、《反异教大全》(又称《哲学大全》)。阿奎那的哲学思想被天主教会奉为官方哲学,对教会产生了深远影响。阿奎那的主要哲学思想有:

信仰与理性的调和

从12世纪开始,随着西欧社会与阿拉伯世界的接触,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开始大量流入西欧社会,到了13世纪30年代后,亚里士多德主义甚至逐渐取代了柏拉图主义而成为基督教哲学的理论基础。对于教会而言,亚里士多德的观点比柏拉图的观点更难于“基督教化”。如此一来,二者之间就需要调和。很多经院哲学家都为调和亚里士多德主义和基督教做了大量的工作,那些与基督教教义不符的亚里士多德观点,要么被篡改,要么被忽视。而阿奎那毕生的最大贡献在于将亚里士多德主义与基督教教义进行调和,也即将理性与信仰进行调和。他成功地论证了理性和信仰并不冲突,理性和信仰都是为了上帝及其荣耀服务的,无论是启示、信仰,还是理性、逻辑,都是认识上帝的方法。

心身二元论

阿奎那的思想主要是围绕哲学与神学的,他的心理学思想被输入了大量的基督教信仰,因此在心身关系上表现出了二元论的观点。阿奎那认为,灵魂是区别于物质的另一种力量,可以脱离身体而存在。灵魂与肉体的关系就如同形式与质料,每个人都是一个实体,其中肉体是质料,灵魂是“实体形式”。阿奎那的观点实际上是以内在目的论偷换了合理的生物学原则,用非物质的认识论偷换了有机体的认识论。

心理功能的分类

阿奎那将心理活动视为灵魂的官能,并将其划分为一个不同等级的组织系统。灵魂官能系统自下而上分别为植物灵魂、感性灵魂、运动欲求官能和理性灵魂,其中植物灵魂负责营养、生长和生殖,感性灵魂负责内部感觉和外部感觉,运动欲求官能负责理智欲求和感性欲求,理性灵魂负责认识。阿奎那认为,各种官能均离不开非物质的灵魂,但却不依赖身体器官,这种观点将各种心理活动视为没有物质基础的神秘力量,使得官能心理学的神秘主义色彩更加浓厚。

情绪的分类

阿奎那强调,快乐和痛苦是构成情绪的基本材料。他发展了柏拉图和盖伦关于情绪和欲望的观点,使之更加系统和透彻,他用定义、演绎和常识组织了他的论证。阿奎那认为,欲望分为从肉欲中产生的和从性情暴躁中产生的两种。从肉欲中产生的欲望会使人产生爱、快乐或者仇恨、悲伤之类的情绪;而从性情暴躁中产生的欲望会使人产生希望、绝望或者恐惧、勇气之类的情绪。

心理过程的关系

阿奎那认为,知、情、意、行各自独立又相互依存。他提出“超理性”的认识功能,这是一种受上帝启示而得到的信仰真理,共相的原型先于个别事物而存在。对于情绪,阿奎那认为情绪是有好坏之分的,许多情欲是合理的。对于意志,阿奎那认为意志是自由的,但它受到理智的指导。对于行为,阿奎那认为知识为行为服务,而行为也会反过来促进知识。阿奎那的观点带有理智主义、温和唯实论和神学目的论的倾向。

阿奎那做了大量工作以融合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和基督教。它区分了理性和信仰,使得单独研究它们成为可能,它使研究自然受人尊敬,它向世人表明,与教会信条辩论是可能的。这是他的主要功绩,但这也带来了重大的负面影响。一旦亚里士多德的观点被纳入教会信条,它们就不可质疑。因此,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几乎变得和《圣经》一样神圣。

尽管阿奎那的目标是通过承认理性是理解上帝的方法,从而加强教会的地位,然而他的著作却起到相反作用。一些哲学家追随阿奎那的思想,认为信仰和理性可以分开加以研究而不用考虑其神学含义。阿奎那至少使人的注意力部分地从天堂转向了人间,尽管他所强调的仍然是天堂。他有一句名言:“尽管恩典比自然更有效,但是自然对人更根本”。

阿奎那与尼采这类肆意“吼叫”着“我是炸药”“重估一切价值”的哲学家有着霄壤之别。阿奎那的思想并非颠覆前人的思想,而是继承古典,将先贤亚里士多德的哲学精神发挥到极致,在其神学著作中审慎严谨地论证上帝的存在,其文字如同涓涓细流,“不吼叫”中蕴含着万钧之力。不过,阿奎那的理论体系并非在逻辑上无懈可击。他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明包括四个宇宙论证明和一个目的论证明,它们通常被称为“圣托马斯五路证明”,这些证明均可在古希腊哲学家那里找到思想雏形。罗素指出,阿奎那的四个宇宙论证明都建立在同一个理论假设之上:“没有首项的数列是不可能的”。例如,他的第一个证明是上帝乃“不动的推动者”或第一推动者,是终极动力。这个推理过程依照的逻辑思路是:任何一个经验中的事物均被其他事物所推动,而推动者又被背后的第三个事物所推动。为避免陷入无限上溯的恶循环,必须断定这个受动—推动链条最后终止于某一点,这就是上帝(顺便一提,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提出宇宙能够精密地“动起来”,是因为有一位超越自然规律的智能设计者,他给了宇宙“第一推动力”)。这先验地假定了一个终极的根据。但问题在于,为何这个世界必须要有一个首项呢?为何没有首项的数列就是不可能的呢?罗素举例反驳了阿奎那的假设,他指出,以负1为末项的负整数系列就是没有首项的(赵林,2021)。

尽管阿奎那的体系并非滴水不漏,但这丝毫不影响其在哲学史上的重要地位。或者说,哲学理论的“不完美”恰恰是推动人类思想史前进的动力。从长远来看,那种看似完美、“既要又要还要”的理论反而是没有任何价值的。阿奎那提供了一种思考问题的“范式”,一种逻辑严密但并不封闭的体系,供后人批判和发展。这就像历史上的心理学家们,例如冯特、弗洛伊德等等,他们最大的贡献也不是提供了某种“正确”的理论,而是提出了“不正确”的思维范式,供后来人站在他们的肩膀上看得更远。


参考文献

赵林. (2021). 西方哲学史讲演录. 上海:上海三联书店.

Herman, A. (2024). 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西方哲学文化的源与流 (陈常燊,孙逸凡 译). 北京:商务印书馆.

Leahey, T. H. (2024).人类心理3000年:从荷马史诗到人工智能 (第8版) (张豫 译). 北京: 人民邮电出版社. 

Hergenhahn, B. R., Henley, T. (2020). 心理学史导论 (第7版) (郭本禹,方红等译). 上海: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