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crush再三推辞和你约会,理由可能有多种:或许是ta太忙,或者ta觉得约会流程无聊,又或是ta因害羞而紧张地不敢见你。当然,最简单的理由就是crush对你不感兴趣。如果请哲学家威廉·奥卡姆来判断,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用这个最简单的理由来解释。你若责怪他无情,他会辩解说:因为在我的世界观里,若有两个对立理论可解释同一已知现象,较简单的那个应该被优先考虑。
在这里,他运用了思维工具“奥卡姆剃刀”,也被称为“思想经济原则”。该工具的操作原则是: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历史上,奥卡姆可没当过揣摩crush心理的情感分析师,而是作为唯名论(nominalism)哲学家,在反对唯实论(realism)的论战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正统经院哲学根据唯实论观点,提出了数量繁多的“实体形式”、“本质”一类的概念,并将它们置于事物的一切现象之上,认为这便是对事物的正确解释。但奥卡姆认为这些概念都是累赘之物,阻碍人们认识事物,故而必须寻找最简便路径,用“经济原则”这把“剃刀”将它们剃掉。
唯名论与唯实论针锋相对的论战是在什么历史背景下进行的?13到14世纪,经院哲学有两个中心:巴黎大学和牛津大学。上一篇讲到的托马斯·阿奎那是唯实论代表人物,他所在的巴黎大学是正统经院哲学中心,这里的观点侧重于将亚里士多德哲学与神学综合,专注于通过辩证法进行神学思辨。在13世纪,巴黎大学是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两大思想流派交锋的主战场,到14世纪,主战场逐步跨过英吉利海峡,转移到了牛津大学。牛津是唯名论与新思潮重镇,奥卡姆等方济各修会经院哲学家反对阿奎那的思想,主张将神学与哲学严格区分,在共相问题上都站在唯名论的立场上,不认同共相先于个别事物而存在。他们在此地提出的主张瓦解了阿奎那建立的理性与信仰和谐共生的图景,指出理性无法必然推出信仰。这直接催生了英国后来的经验论。从中世纪开始,英国唯名论哲学家们就表现出了对于经验的执着。下面我们将介绍三位英国的唯名论代表人物。
罗吉尔·培根
罗吉尔·培根(Roger Bacon, 1214—1292),著名的英国唯名论者,出生于英国桑莫斯特郡的乡村贵族家庭,在完成了牛津大学的学习后,先后在巴黎大学、牛津大学等学校任教。培根不仅研究哲学和神学,对自然哲学也有很深的造诣。
培根是最早提倡进行科学研究的中世纪经院哲学家,他认为应该用科学实验来取代空洞的形而上学和逻辑学,是“权威、习惯、偏见和虚夸”阻碍了科学的发展,学界一般认为他是第一个使用“实验科学”概念的人,他强调数学和实验的重要性,被视为英国经验论的先驱。培根指出,经院哲学家片面地热衷于推理而忽视了经验,他坚持认为:“没有经验,任何东西都不可能被充分认识。因为获得认识有两种方法,即通过推理和通过经验。”经院哲学家只重视推理而不重视经验,会得出许多显而易见的谬论,因此,培根呼吁经验与科学实验的重要性。
培根认为经验分为两种,一种是外在经验,是通过感官获得的对外部事物的经验;另一种是内在经验,是通过信仰而获得的神圣的启示,这就是培根的“双重经验论”。培根进行过许多科学实验,他进行的凹凸镜片实验甚至对几百年后伽利略发明望远镜有着重要的启示。神奇的是,13世纪的罗吉尔·培根与后来的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 1561—1626)这两位著名的英国哲学家在思想上极其相似,有时甚至难分彼此(赵敦华,2012)。
司各脱
司各脱(Johannes Duns Scotus, 1265—1308),著名的英国唯名论者,出生于苏格兰,15岁时加入方济各修会,后来在牛津、巴黎和科隆等地任教。司各脱曾一个人与全体巴黎大学神学教授辩论“圣母纯洁受胎”问题,被称为“精细博士”。其代表作有《牛津论著》、《巴黎论著》、《形而上学精细论题集》等。
在对意志的看法上,司各脱提出了自己的意志主义观点。奥古斯丁曾经为了提高信仰的地位而主张意志主义,而阿奎那为了提高信仰的地位则主张理智主义。司各脱反对阿奎那的神学决定论,认为上帝的本质就是自由意志,上帝的理智具有无限性。对于人而言,意志是人的最高能力,它能够制约人的一切活动,目的是让人“爱善”。司各脱认为,想象和理智是意志活动的必要前提,但意志高于理智,理智的动力来自意志。司各脱试图用这种意志主义的观点证明上帝的存在,但这同安瑟尔谟的证明一样是经不起推敲的。司各脱强调,意志能够帮助理智区分其边缘和中心,这样说的目的是为了区分意志与理智,也即区分信仰与理性,这种观点具有双重真理性。
在心身关系上,司各脱反对二元论,坚持心身关系的完整和统一。他认为物质是世界万物的本原和基础,是形式与质料的统一体,物质是灵魂的基础,他在《论灵魂》中指出:“灵魂中有物质”,它虽然有不同的能力或功能,如思维和意志,但它本质上还是一个灵魂。司各脱试图说明决定心理的是物质,然而,他也指出,上帝是不受这种形式与质料的限制的,上帝是万能的、唯意志主义的,上帝可以赋予物质以思维的能力。因此,即使司各脱在他的观点中展现了部分唯物主义思想,却把前提归于上帝,“迫使神学本身来宣扬唯物主义”。
司各脱在认识论上表现出经验论的倾向,强调感性知识和个别事物的真实性。司各脱认为,个别事物是科学认识的出发点,科学认识应该是由个别上升到一般的过程。同时,科学认识是从感觉产生的,人的理智就好像一块“白板”,人本身没有任何天赋观念,是对个别事物的感觉形成了理智。这种“白板”的观点对后来的英国经验论者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洛克还由此提出了著名的“白板说”。
威廉·奥卡姆
威廉·奥卡姆(William of Ockham, 约1285—1349),新唯名论的创始人,出生于英国萨里郡的奥卡姆,1310年左右进入牛津大学神学院,1320年他已经完成获取神学博士的全部学业,但因被指控为“异端”,终身未得“博士”称号。他的称号是“尊敬的初始者”,“初始者”(inceptor)和“首创人”(initiator)为同义词,也就是说,奥卡姆被视为一个学派的创始人。在申请牛津大学教职期间,由于他所持的部分哲学观点与罗马教廷不合,因此被教皇约翰二十二世宣称为“异端”,并将他押解,接受“异端”审查。在候审期间他逃了出来,时任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路易四世收留了他。相传奥卡姆对皇帝说:“你用剑保护我,我用笔保护你!”。1347年路易四世死后,罗马教廷希望与奥卡姆和解,此时欧洲爆发黑死病,奥卡姆尚未签署相关文件就病死。
奥卡姆发展出了新唯名论理论,通过词项的意义确定事物的性质和概念内容。他指出,观念符号有“指称”和“指代”两种不同的逻辑功能,前者是符号自身具有的代表功能,后者是符号在命题中才具有的代表功能。普遍概念都有指代其他符号的功能,但无指称事物的功能。此外,他还关心共相和殊相的功能,将二者视为词的不同逻辑功能;他还探讨了如何解释科学研究对象的普遍性问题,认为科学的研究对象不是个别事物,而是共相及其组成的普遍命题。
奥卡姆认为在对于同一理论或命题的论证过程中,多种解释和证明过程中,步骤最少且最为简洁的证明是最有效的。他认为,无论出于逻辑理由还是经验理由,都无必要在个别事物之外设立普遍的实体或实质。他的观点被转述为“如无必要,勿增实体”。他认为,一切无法做到逻辑自明且缺乏经验证据的命题和概念必须从知识中剔除出去,以实现删繁就简。“奥卡姆剃刀”原则对科学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随着西方进入启蒙运动时期,“地心说”宇宙观念受到挑战,在缺乏其他证据的情况下,解释相同的自然现象,哥白尼“日心说”模型的假设更少,人们最终接受了“日心说”模型。这就体现了“奥卡姆剃刀”原则的作用。
培根、司各脱和奥卡姆的思想在中世纪经院哲学内部属于非正统的思想,他们反对托马斯·阿奎那的观点,反对经院哲学繁琐的研究方法。他们有三个共同点:一、特别强调经验的重要性,主张基于经验来观察、认识世界;二、在神学上基本上都持神秘主义观点,认为上帝最重要的特点不是理性,而是意志。上帝的意志是绝对自由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因此人类通过理性无法理解神,故而基督教的教义都是极深的奥秘,人无法测度。这像是回到了早期教父派奥古斯丁等人的观点。他们持有这些观点,并非出于愚昧,而是为了反驳阿奎那试图用理性来证明上帝存在的做法(赵林,2021);三、这几位思想家在共相问题上都属于唯名论者,认为共相是对个别事物共性的一种主观反映而已。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坚持把理性与信仰、哲学与神学相分离的做法,在客观上推动了近代经验哲学和实验科学的兴起。从思想史来看,唯名论革命可谓“黎明前的曙光”,对于人类思想走出蒙昧有促进意义。唯名论对西方现代思想的形成有以下三方面的影响:第一,从此以后寻找真理不应在如何由共相推导出个别(即修辞学和三段论的语言分析)中花费时间,因为共相不是真实,应该将眼光转向自然界的具体事物。这种观念有利于促进自然科学之兴起。第二,“唯有个体才是真实的”这一观念经过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者的发挥,构成个人生活(即私人领域)的意义和正当性来源,它与自然法结合促成了个人权利和隐私等近代观念的形成。第三,它直接促成了16世纪的宗教改革。唯名论者相信上帝是无所不能的,并通过其意志创造了每个具体的个体,因此人和上帝的沟通可以依靠个人单独进行,大一统教会不再是必要的中介。唯名论的本体论个体主义(ontological individualism)将自然界的所有个体(事物和个人)从整体性的共相中解放出来,意味着一种新时代正在孕育之中:它催生了现代性,虽然它本身还不足以构成现代性基本观念(Gillespie,2019,张卜天译;金观涛,2021)。
从历史发展来看,三位哲学家所处的时代背景亦是重要阶段。12至14世纪的英国正值金雀花王朝统治时期,城市经济得以发展,贵族势力强大,以至于开始限制王权,先后于1215年和1258年迫使国王签订《大宪章》和《牛津条例》。这些早期法治建设为后来英国科学发展、工业革命开辟了道路,期间,反映在哲学以及所有思想文化上的特点,对于我们今天思考不同国家的现代化历程是具有深刻的启发意义的。
回到“奥卡姆剃刀”,今天我们应当怎样看待它?纯粹从形式来看,“剃刀”只是一种有效的方法,并非对世界本质的洞见。它仅仅是个好用的思维工具。日常生活中,若没有特别的限制,先检验最简单的假设可以省下许多时间和精力。就拿开头约会的例子来说,用“剃刀”原则思考可以避免陷入“ta喜不喜欢我”的精神内耗。不过,“剃刀”原则并非准则,退一步讲,它只是众多哲学工具中的一种。《尼采的锤子》一书列举了25位思想家和他们相应的工具(如芝诺的乌龟、康德的眼镜、图灵的机器等),“奥卡姆剃刀”只是其中一种“打开世界的方式”。
许多现代科学家对“剃刀”相当青睐。无疑,在以自然界现象为研究对象的求真领域,当然要追求简洁的最优解,“剃刀”是好用的。这种信念与古希腊自然哲学家关于知识应该是简单、符合逻辑并以数学表达的信念是一致的。但是,涉及人类的精神领域,“奥卡姆剃刀”是否普遍适用呢?行为主义哲学家曾主张,人类的一言一行皆无须通过欲望、思维、情感、意志等心理经验来加以解释,若没有这些东西,要说明人的行动反而简单得多。科学心理学只需关注刺激与反应之间的关系。“奥卡姆剃刀”无情地将心理经验“剃”得烟消云散,也把人性的复杂性,包括灵魂中蕴藏的神性因素“铲除”殆尽了。难怪有人指责行为主义者是“假性麻醉”,因为他们实际上等于否定了意识的存在。精神领域的困境最终唯有精神领域的解药可有效解之,而人的精神又是个体化的、独特的,这注定了心理学与纯粹的自然科学(如物理学)不同。总之,心理学研究者一方面要掌握“奥卡姆剃刀”这一经典的思维原则和工具,另一方面,也要考虑到人性与精神现象的复杂性,谨慎地使用“奥卡姆剃刀”,避免犯简单化和独断论的错误。
参考文献
金观涛. (2021). 轴心文明与现代社会. 北京:东方出版社.
赵林. (2021). 西方哲学史讲演录. 上海:上海三联书店.
赵敦华. (2012). 西方哲学简史.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Fearn, N. (2014). 尼采的锤子:哲学大师的25种思维工具 (黄惟郁 译). 北京:新华出版社.
Gillespie, M. A. (2019). 现代性的神学起源 (张卜天 译). 长沙: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
Herman, A. (2024). 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西方哲学文化的源与流 (陈常燊,孙逸凡 译). 北京:商务印书馆.
Leahey, T. H. (2024). 人类心理3000年:从荷马史诗到人工智能 (第8版) (张豫 译). 北京: 人民邮电出版社.
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