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厚:从谭嗣同说起

  • 作者:李泽厚
  • 来源/出处:李泽厚学馆
  • 发布时间:2026-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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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谭嗣同说起

对于谭嗣同,我至今还是很敬佩,对他的评价也基本上跟《中国近代思想史论》一样。谭嗣同无疑是中国近代思想史上的一个转折点,所以我始终不同意把他算作改良主义,他实际上是开辛亥革命和五四运动先河的先驱者,是中国近代激进主义思想的源头。

这些年,我受到的非难不少,因为我认为辛亥革命不一定必要、定必然,遭到很多议论。其实,历史本来没有什么“如果”可讲,没有“如果不发生辛亥革命”的问题。历史是一次性的,它不可能重复。因此我所要强调的,就是不完全同意黑格尔“凡是现实的就是合理的”讲法。因为其中含有一种必然性的思路。凡是现实发生的一切事情,好像就一定会发生,那不一定。辛亥革命是发生过了,但那场革命是否一定必然呢?我觉得并不一定。历史是人所创造的,人就有各种选择的可能。人并不是被历史必然性所决定的,有很多事情,人的主观因素起了很大作用。每个人都在创造历史,不仅创造自己的历史,也在创造整个社会的历史。这里面,领导人的责任大得很。

慈禧太后,大家骂她是坏蛋。我以前想慈禧太后早死十年就好了,早死十年,光绪亲政,戊戍变法就成功了;现在我想慈禧太后晚死十年就好了,晚死十年,中国情况也会不同。大家骂慈禧太后是“伪立宪”等等,现在看来,她还是在干些事,她所允许拟的那些条例,今天看来还相当不错。假使慈禧晚死十年,情况就会不同。为什么呢?因为辛亥革命的发生有两个具体原因:一个是皇族内阁,把汉人排除在外,更加激化了人们倒向革命的决心,慈禧就决不会干这种蠢事;另一个是铁路国有,为平息四川铁路风潮,端方领兵入川,武汉空虚,起义就发生了。孙中山那时正在美国,早晨起来看报纸才知道辛亥革命起义成功了,于是赶快在美国筹钱,年底才回国。当时因为黄花岗之后,同盟会的主要力量已丧失殆尽,革命早已走入低潮,孙中山根本没想到马上就会有成功的起义。辛亥革命的成功,还有袁世凯的原因。袁世凯已经打到武汉,三镇已经取了二镇,但他故意按兵不动,以实现他的个人野心。假若慈禧在世,也许不会派袁世凯,袁世凯也不会有那个胆量,因为慈禧太后是蛮厉害的角色,以前就能够驾驭比袁权势更大的曾国藩、李鸿章。

辛亥革命不一定必然并不是我的创见,国外有书,国内也有些文章提及,只是没有我讲得这么明确,甚至有文章引述大量材料证明辛亥革命阻碍了现代化的实现。所以我说现实的不一定就是必然要发生的,历史充满着偶然性。“如果”的意义就在于:应该总结过去的经验,要注意历史机遇的多种可能性。这几十年在历史学上,我们都大讲必然性,好像发生过的一切都是必然的,我主要就是要反对这个观点。如果大家不满足的话,还可举别的一些例子,我也还可以作一些说明。现实的并不一定就是必然的,而真正意义上的必然性,也并不见得就能很快取得现实性。

中国走向现代化的道路是必然的,但并非一定是现实的,前几十年就是证明,一再受挫折,有各种阻碍,走了很多弯路,并不现实。这里面有很多的偶然性,个人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像毛泽东就起了很大的作用。中国这二十年相当了不起,邓小平功劳很大,他个人起了很大的作用,换了别的领导人,不一定如此,可能还会折腾多少年。这里个人起了很大的作用,所以现实的不一定是必然的、合理的,必然的、合理的也不一定是现实的。都要靠人的选择和努力。

对于像谭嗣同这样的第一代革命者,我始终是敬佩的。对历代的革命党人,像同盟会,共产党,也都是如此。在当时那种情况之下,他们的选择是无可厚非的,不能以成败论英雄,他们具有巨大的伦理主义的意义。

我现在再举个我自己的例子。我这次是回来跟老同学聚会,当时我们毕业时有个小册子,每个人写几句话,这个小册子我至今还保留着。有个同学说他居然记得我写的那句话:“不是血淋淋的斗争,就是死亡──敬录KM语赠别本班同学。”KM就是Karl Marx,那时我是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的,但是当时不敢讲马克思,那是在国民党白色恐怖统治下的1948年春,只能写KM。“血淋淋的斗争”在当时是一种非常激烈的革命情绪,跟谭嗣同在《仁学》里面讲的“只有使新旧两党流血遍地,中国方有复兴希望”是同样的主张。那个时候年轻,确实有这种自己牺牲的精神。我当时干过很多冒险的事,如秘密将毛泽东的文告《将革命进行到底》夹在鞋子的底层里面,送给一些人,等等。当时有这么一种激进的情绪,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值得尊敬的。

但是,人不能一辈子老年轻,如果你六十岁的时候还像二十几岁时一样就不对了。六十几岁,过了这么多年,走了这么多路,到底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要做一个非常冷静的分析,然后才知道以后的方向。包括今天性急的年轻人也应吸取历史的教训。

对谭嗣同的激进主义也要这样看。作为第一代激进思想,有它一定的合理性,作为思想来说,也有它的一定的必然性。但是,我们今天应该总结历史经验教训,不能一味盲目地崇拜、鼓吹。现在有人还要革命,我就不赞成了。不管是左的革命也好,右的革命也好,我都不赞成。我主张还是要发展经济,要努力争取言论自由,一切事情都急不得。我在海外也被一些人批判得一塌糊涂,所以我是两面挨骂,两面都骂得很厉害,但是我还是相信自己的看法。

1998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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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