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秦晖《秦汉史讲义》（山西人民出版社，2024年9月出版）绪论：中国文明史上的秦汉时代。

在中国的历史长河中，秦汉是一个独特的阶段。

在世界历史研究中，很多人对一些重大的文明都会划分时段。这个时段往往具有这一时期最突出的一些特征，比如古埃及的历史，人们就把它划分成古王国、中王国、新王国这几个阶段，每个阶段各包含若干王朝。古王国和中王国之间、中王国和新王国之间，分别叫作第一中间期和第二中间期，也各自包含若干分裂、混乱中的小朝廷。古王国之前还有前王国时期。实际上这样划分的依据就是古埃及时期的许多王朝中，古、中、新王国这段时间内统一帝国存在的时间比较长，是一种常态。到了第一中间期和第二中间期，虽然也有王朝，但是就像我们的五胡十六国一样，短暂且比较混乱，没有形成那种比较稳定的帝国。

其他文明也是如此，包括玛雅文明、欧洲文明也是这样。人们往往说古希腊-罗马属于古典时期，或者说古代，后来到了中世纪怎样怎样。其实“中世纪”这个词，它的真正的词义跟所谓“中间期”基本上就是一回事。很多人认为“中世纪”较之“古典时代”是一个“低落期”，是比较混乱的时代，是介乎古希腊-罗马和后来的近代民族国家之间的一个比较有特色的阶段，现在有人对“中世纪”持有不同的评价，发现有许多亮点，不再认为是“黑暗时代”，这当然可以讨论， 那是另一个话题了。总之，古典时代之后有一个中世纪，而到了启蒙运动以后——有的人说甚至是从文艺复兴以后，欧洲就进入了一个新时期，逐渐形成民族国家，在此基础上，出现了一整套近代文明。

因此，这个所谓的中世纪、中间期和前面的古典文明以及后来的近代文明也成了一个分段的标志。很多人还用所谓的第一帝国、第二帝国，第一共和、第二共和这种称呼。总而言之，我们也可以按这种观点去看中国历史。

中国历史的分期是一个扯不清楚、非常复杂的问题。很多人都注意到秦汉在中国历史上占有很重要的位置，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从三代的诸侯林立变成了一个大帝国。在秦汉之前的春秋战国，就是一个多头并进相互争霸的时期，可以看作“三代”到秦汉之间的一个过渡吧。

而秦汉这个大帝国取得了比较长时期的稳定。虽然秦汉之际、前后汉之际也有两次“鼎革”之变，但时间都较短，不影响大帝国的制度连续，也奠定了中华帝国后来诸多方面的基础。而从汉末以后，具体地说就是从“黄巾之乱”以后，中国历史又进入了一个漫长时段的混乱期。秦汉王朝作为一个比较稳定的大帝国存在的历史就此结束，中国又进入了一个所谓“合久必分”的阶段。

一开始是诸侯割据，然后形成三国鼎立，三国又变为三家归晋， 归于一统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十年，马上又是八王之乱、五胡入华，中原陷入一场起伏不断的征战乱象。一直到公元581年隋文帝创立隋朝，之后重新统一。隋唐这一段时间，有人说是中国作为一个大帝国发展的第二个时期，除了隋唐之际短暂的乱世，帝国稳定了约三百年，到了唐末五代又走向分崩离析。其实从安史之乱以后就开始动荡，统一的唐王朝基本上是名存实亡，各地都是藩镇割据，你方唱罢我登场， 后来发展成为五代十国。

后来北宋虽然统一了，但是统一是不完整的，长期都是所谓的宋辽夏金并峙，还有大理等国家并存，因此有人说这是中国的第二个“中间期”。直到元统一，元明清三代才又出现了统一帝国的复兴，而且应该说元明清三代帝国的范围要比前两个范围还大，它自身处在一个扩展的过程中。

纵观中国历史，我们把秦汉这个阶段看成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帝国时代是有根据的，主要就是依据现在研究一个文明的历史通常用的那种角度。其实，相对于版图的分合而言，我自己更重视制度的演变。就制度而言这个阶段的特点也是鲜明的。与之前的“三代”而言主要就是“周秦之变”，与之后而言就是“汉魏之变”。这是我们关注的重点。

秦汉这个第一帝国本身是一个建构的过程，从前帝国时代也就是从三代到诸侯林立的这一时期，中国由一个乱世逐渐演变产生出一种帝国下的社会形态。这个帝国自然有一整套维护自身稳定的制度安排。这套制度后来又产生了很多问题，以至这些问题不断积累，使它最终垮台。

中国历史上有很多王朝垮台了以后都出现战乱，因此有研究者认为中国的历史是一种以王朝更迭为基本内容的“治乱周期”。从《三国演义》讲的“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到现在有些人讲的“乱极生治，治极生乱”，他们认为每一个王朝就是一个周期。但是如果宏观地看， 除了这个周期以外，还有一些更长时段的变化：第一就是这个周期本身并不是一样的，像我们刚才讲过的几个中间期，往往帝国的稳固性就比较差，这些王朝都比较短，而且幅员也在缩小，内部也不够稳定。

前述的这三段：秦汉时期，隋唐时期，元明清时期，就显得比较稳固，它们和其他的朝代就不太一样。更重要的是，每一段大帝国赖以建立的制度安排和它的一些凝聚力产生的基础，即使在有继承的情况下它也有一些不同的特征，秦汉在很多方面是不同于隋唐的，隋唐在很多方面也不同于元明清。

因此，我们把握秦汉这一段历史，很重要的一条就是探讨第一帝国作为它基点的那些最基本的制度安排是怎么形成的？它包含了哪些主要内容？这个制度在运作过程中产生了哪些弊病？这些问题的积累又如何导致了第一帝国的解体。

这就决定了我们课堂探讨的重点是放在两头——“周秦之变”和 “汉魏之变”。就像一个扁担挑着两个筐。我们并不会像一般的中国史讲述那样，政治、经济、文化罗列摆开抑或疏理一个个帝王的继承关系，而是要探讨秦汉这个第一帝国的兴衰，这个稳定的而且强大的帝国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后来它又怎么垮掉了。至于这个帝国本身的制度运作，我想不论它的合理性还是它的弊病，都可以明显地从这两端中看出来。它的合理性，那就是周秦之变何以完成的理由，它的内在弊病， 也就是后来发生汉魏之变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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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