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金耀基说中国的现代性未完成?逆全球化,中国何去何从。

  • 作者:小忠书的微思维
  • 来源/出处:杜斐宸微思维
  • 发布时间:2026-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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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一个根本性的追问开始

当儒家建立的那套制度,科举、宗法、礼教,在现代性的冲击下全面瓦解之后,中国文明还剩下什么?

如果剩下的只是一种文化的惯性,一种沉淀在语言和情感中的思维方式,那么,它是否还能与现代性这一普遍性的文明力量发生真正的对话。

更进一步,中国文明能否与源自西方的现代性相互融合,生成一种既非西方复制品、亦非传统还魂记的新的文明形态。

这三个问题,是我今天想要展开论述的核心。

近期,《十三邀》对金耀基、许倬云、王赓武诸位先生的访谈,将公众的注意力重新引向一个缠绕中国百余年的思想命题,中国的现代性。这些学者都出自钱穆先生的学术谱系。他们身上,既承载着对中国文化命运的深切忧患,也直面着现代性这一不可回避的历史境遇。

但在进入讨论之前,我们需要在哲学上做出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分。

文化与文明。一字之差,意涵迥异。

文化,具有边界性。它回答的是一个群体“我是谁”的问题。我的语言、我的习俗、我的价值偏好。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谈论中国文化、德国文化、日本文化。

文明,则具有普适性的指向。它回答的是“人可以成为什么”,人如何从自然状态中超拔出来,走向更有德性、更具秩序的共同生活。

汉语传统中,《周易》有言,“见龙在田,天下文明”。它指的是一种光明普照、化育万物的普遍性力量。

哲学上,文化的根基主要是知识论,关涉的是认知方式的差异;而文明的根基是德性哲学,关涉的是行为规范的普遍准则。

那么问题随之而来

现代性,究竟是一种西方文化的特殊产物,还是一种具有普遍规范性的文明形态。

这是我们必须首先澄清的问题。因为在逆全球化思潮涌动的当下,有一种论调极具迷惑性:现代性既然起源于西方,它就是西方的文化,推广现代性就是文化霸权。

这一论断,混淆了起源语境与普遍逻辑。

让我们引入三位思想家的论证。

在黑格尔看来,世界历史不是诸民族文化的杂乱堆砌,而是“世界精神”通过理性实现自我认识的进程。现代性的实质,是将追求个人自由的现代伦理,与追求普遍正义的古典规范,历史性地综合起来。个体的觉醒,以理性而非血统或神意来组织社会秩序,这不是某一民族的特殊偏好,而是人类精神成长的普遍环节。

马克思提供了更为彻底的唯物主义论证。他在《共产党宣言》中指出,资产阶级“挖掉了工业脚下的民族基础”。资本逻辑与技术进步,是一种不以任何单一民族意志为转移的普遍力量。它打破了地方的、民族的自给自足和闭关自守,使各民族进入了普遍的相互往来和相互依赖。正是这种普遍交往,使得对普遍权利、平等与自由的要求,得以超越民族文化的特殊性,成为一种文明的普遍诉求。

面对现代性引发的工具理性膨胀与意义失落,哈贝马斯的立场值得深思。他认为,现代性是一项“未竟的事业”。问题的关键,不是放弃启蒙的理性方案,而是依据其合理内核来重新组织社会生活。哈贝马斯将现代性从它起源的欧洲语境中剥离出来,将其描述为一种时空中性化的一般社会发展模式。那些核心要素,主体自由、理性批判、世俗伦理,虽然首先在西方历史中得到明确表达,但它们回应的问题,是所有文明在从传统向现代转型过程中都必然遭遇的根本性挑战。

至此,我们可以确立一个基本判断,现代性具有文明的普适性。

但是,承认这一点,绝不意味着承认西方现代化道路是唯一的、不可更改的范本。更不意味着中国文明只能被动地接受、归顺,或宣告自己的终结。

这里涉及一个根本性的历史哲学判断

中国文明,在现代阶段,并没有、也不可能“超越”现代性。

超越的前提,是完成。而中国的现代化,至今仍是一项未竟的事业。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仍处于中等水平,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仍在推进,城乡二元结构尚未完全消解。在这样的历史阶段谈论“超越现代性”,要么是文化民族主义的自我安慰,要么是后现代话语的错位挪用。

那么,中国文明的意义究竟何在。

它的意义,不在于超越,而在于 纠偏”与“补充”

现代性自诞生之日起,就带有深刻的内在张力。

马克斯·韦伯曾精准地诊断:现代性意味着工具理性对价值理性的宰制。世界被祛魅,效率成为最高准则,意义世界日益贫瘠。两次世界大战、生态危机、消费主义带来的虚无,都是这一危机的不同症候。

面对这些症候,中国文明拥有独特的价值理性资源。

其一,天人合一的有机宇宙观。不同于现代性将自然视为待征服的客体,中国文明强调人与自然的共生。《周易》讲“天地之大德曰生”,张载讲“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这不是回到前现代的被动顺应,而是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条件下,重构人与自然关系的哲学基础。

其二,义利之辨的价值排序。孔子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不是对物质利益的否定,而是对价值优先性的确认。当现代性的资本逻辑倾向于将一切价值都还原为交换价值时,中国文明对“义”的强调,构成了一种批判性的思想力量。它提醒我们——经济发展是手段,人的完善才是目的。

其三,关系理性的伦理视角。现代性的核心成就之一,是个体从血缘、地缘、宗教等传统共同体中挣脱出来,成为独立的权利主体。但正如查尔斯·泰勒所指出的,原子化的个体主义也导致了意义的失落与公共性的萎缩。中国文明以“家”为伦理原型,将人理解为关系中的存在,“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这不是否定个体权利,而是在个体与共同体之间,寻找更具温度的连接方式。

但我们必须追问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有了这些价值资源的补充,中国文明能否与现代性结合,生成一种全新的文明形态。

金耀基先生对此有过极为清醒的判断。他说,中国建构新的现代文明秩序,一方面,不止是拥抱西方启蒙的价值,也应该是对它的批判;另一方面,不止是中国旧的传统文明秩序的解构,也应该是它的重构。中国的新文明,是“现代的”,也是“中国的”。

请注意这句话的平衡感。它既没有宣布西方现代性的终结,也没有承诺传统的全面复兴。它指向的,是一种在对话中创造的可能性。

但这种可能性,有答案吗?

没有。

我们必须诚实地面对三个根本性的困境。

第一,制度真空与文化惯性的张力。

儒家作为制度化存在,科举、宗法、礼教体系,已经被现代政治制度与市场逻辑彻底消解。但作为一种文化惯性的儒家,对人情、家庭、教育的重视,仍在日常伦理中运作。这种“体用分离”造成了深刻的不稳定。我们既用现代算法优化效率,又用传统人情维系关系。未来的走向,充满了路径依赖与偶然。

第二,境界体验与程序知识的转化难题。

中国文明的诸多高级智慧,致中和、孔颜之乐、天人合一,它们是一种个体的境界体验,而非可以大规模推广的社会程序知识。如何将“天人合一”的哲学洞见,转化为具体的环保法规。如何将“中庸”的智慧,转化为民主协商的操作程序。这一步,在哲学上至今没有走通。李泽厚先生提出的“转换性创造”,至今仍是一个未完成的命题。

第三,新文明样本的不可预知性。

如果我们回顾历史,佛教中国化提供了一个参照。佛教在两汉之际传入,经过数百年的碰撞、吸收与转化,最终形成了禅宗这一最具中国特色的佛教形态。它既是佛教的,也是中国的。

这段历史告诉我们,文明融合可以产生新形态,但需要漫长的时间、自觉的创造和不懈的努力。它不是书斋里的蓝图设计,而是在亿万人的日常实践中自然生长的结果。

那么,那个新的文明样本,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我的回答是,不知道。

而且,正是这个“不知道”,比任何现成的答案都更具哲学价值。

在古典文明中,无论儒家的“天理”还是柏拉图的“理念”,人类相信一切都有终极答案。而现代性的核心品质之一,恰恰是未完成性可错性

中国文明在当下真正的贡献,或许不是提供一个封闭的、宣称自己完美无缺的替代方案,而是保持一种对现代性持续反思与修正的能力它是一种在高速现代化的进程中,敢于追问“人为何而活”、“家为何而暖”、“天下为何而安”的勇气。

这种追问本身,就是对现代性“唯一正确道路”叙事的祛魅。

文化让我们认出自己是谁。
文明让我们知晓自己可以成为谁。

而中国文明与现代性的这场漫长对话,它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抵达一个确定的终点。而在于证明,通往现代文明的道路,从来不止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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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