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3月15日(俄历3月2日),凌晨一点,俄罗斯罗曼诺夫王朝最后一位沙皇尼古拉二世带着“一颗因痛苦而沉重的心”离开了普斯科夫的军用列车。在当天的日记中,他写道:“我周围到处都是背叛、懦弱和欺骗!”这句浸透屈辱与幻灭的评语,浓缩了沙皇政权面对二月革命的全部理解——不是人民觉醒的自发运动,不是不可调和的制度矛盾,而是一场由自己最信赖的将领们串通勾结的、违背效忠誓言的叛变。八个月后,当十月革命将整个旧世界彻底埋葬,从沙皇视角望去,那不过是前者打开的闸门所释放的进一步混乱。
一、战火中的俄国与沙皇的信念
要理解尼古拉二世面对革命的反应,首先必须理解他看待自身使命的根本方式。对尼古拉而言,沙皇不是一个由宪法规定的世俗职位,而是一项由上帝亲自托付的、不可推卸的圣事。俄国是专制皇权和东正教教权合二而一的国家,沙皇是这种合二而一概念的最高象征。沙皇罗曼诺夫家族三百年的权力更迭中,不管政府怎么变迁,沙皇的权威总是不可动摇的。在尼古拉的世界观里,俄国人民——尤其是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从不认为需要打倒沙皇、废除皇权,而总是寄希望于一个好沙皇”。
正是在这样一种信念的支配下,尼古拉二世率领俄国投入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在他看来,这场战争是斯拉夫民族的圣战,是东正教俄国对异族侵略者的正义回应。1917年初,在写给表兄英国国王乔治五世的信中,尼古拉仍然以战时盟友的身份坦诚表达着他对国家后勤困境的担忧,而非对战事本身的任何怀疑:“我们铁路的薄弱状况早已让我深感忧虑。车辆长期不足,至今仍无法修复磨损的机车和车厢,因为全国几乎所有的工厂和作坊都在为军队服务。这就是为什么运输物资和粮食的问题变得如此尖锐……”这封信展示的是这样一个君主:他知道国家在承受巨大的压力,但他相信这些问题可以在现有体制框架内通过行政手段加以解决。他从未想过,帝国有可能在战争结束之前就先行解体。
二、二月革命:沙皇眼中的“骚乱”与“背叛”
1917年2月底(俄历),当彼得格勒街头的骚乱消息传到莫吉廖夫大本营时,沙皇最初的反应是——轻蔑。他曾在日记里这样写道:“又是些无聊的街头骚乱”。对于一个见惯了俄国历史上无数“面包骚乱”和罢工的君主来说,这次看起来并无不同。
查阅沙皇在二月革命期间的日记,这种无意中自我揭露的态度贯穿始终。2月27日(俄历,下同),他写道:“骚乱几天前就在彼得格勒开始了;不幸的是,连军队也开始参与其中。离得这么远又只能收到零星的坏消息,真是令人作呕。我没有花太多时间听报告。”请注意这里的语气——不是恐慌,不是自责,而是一种烦躁。一位统治着世界上最大陆上帝国的君主,面对首都的叛乱,最强烈的情绪竟然是“离得这么远真令人作呕”。他没有问“人民为什么上街”,也没有考虑“是否需要改变政策”;他思考的是如何恢复秩序。
28日,他派遣伊万诺夫将军率部队前往首都镇压,自己则动身前往皇村。这段日记的语气依然冷静到令人难以置信:“我和派往彼得格勒恢复秩序的伊万诺夫将军进行了一次长谈……凌晨三点一刻才睡。睡到十点。天气寒冷晴朗。”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3月1日。当他的专列因铁路被革命者控制而无法抵达皇村,被迫掉头改道时,日记的语调骤然改变。“我们在夜间掉头……因为加特契纳和卢加据报已落入叛军之手。耻辱和丢脸……没能到达皇村。但我的心和思绪一直在那里!可怜的阿丽克丝一个人面对这一切该多么艰难!主啊,救救我们!”这是第一次,日记中出现了“耻辱和丢脸”的字样。沙皇意识到,事情已经超出了“地方性骚乱”的范畴——他的帝国正在从他脚下溜走。但他关心的主要对象,仍然是他的妻子和家庭,而非国体。
三、退位诏书:挽救战争的最后牺牲
3月2日,这是决定性的一天。日记详细记录了沙皇被迫退位的过程:
鲁兹斯基早晨来了,宣读了他与罗将柯的长时间直线通话记录。根据这个,彼得格勒的局势是如此之糟,一个杜马内阁现在已经无力做任何事情,因为它必须与以工人委员会(苏维埃)为代表的社民党作斗争。人们要求我退位。鲁兹斯基把这个通话转给了大本营,阿列克谢耶夫又把它发给了所有的方面军司令。到两点钟的时候,从他们那里收到了(对我应该做什么的)答复。要点是,为了拯救俄国和保持前线军队的平静,必须采取这一步。我同意了。
这段日记提供的信息极为关键。不只是一两个将军,而是“所有的方面军司令”——俄国陆军的最高指挥层——一致要求他们的君主退位。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此时陷入彻底的孤立状态,发现自己完全被孤立,于是为自己和他那患血友病的儿子放弃了皇位。三年以后,当尼古拉写下“周围都是背叛、懦弱和欺骗”时,他心中想的正是这些曾效忠自己却最终违背誓言的指挥官。
但尼古拉在最后关头的决定同样意味深长。最初他打算将皇位传给皇太子阿列克谢,但当医生告知他退位后父子将被分离时,他改变了主意——“我不愿与我所钟爱的儿子分离”——将皇位传给了弟弟米哈伊尔大公,并以上帝的名义祝福他登基。这一决定在政治上具有深刻含义:它违背了俄罗斯帝国的皇位继承基本法,因为皇太子尚在人世;它也暴露了尼古拉作为父亲的私心最终凌驾于作为君主的职责之上。
他亲笔签署的《退位诏书》,是整个俄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一份原始文件之一。细读这篇以庄严的帝国文体写就的文字,可以清楚辨识出沙皇在被迫退位之际所试图传达的核心叙事。诏书开篇便置于“与外国敌人伟大斗争的日子里”,强调“上帝乐于向俄国降临一场新的严峻考验”——“内部民众骚乱正威胁着这一持久战争的未来进程”。
换句话说,在沙皇的叙事中,革命不是人民对专制压迫的正当反抗,而是战争时期背信弃义地对祖国的暗中伤害。真正重要的是对德战争的胜利;为此,连沙皇本人也必须作出牺牲。诏书中多次出现的“胜利”——“不惜一切代价将战争导向胜利结束”“我们英勇的军队与光荣的盟军一道粉碎敌人的时刻已然接近”“为了早日实现胜利”——绝非修辞点缀,而是整个文件的逻辑枢纽:沙皇退位,是为了让俄国继续战斗;他放弃皇位,是因为他相信这是保全军队和维系民族团结的唯一途径。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诏书的最后一句话。尼古拉在留下那句著名的“周围都是背叛、懦弱和欺骗”之余,仍不忘最终祈愿:“愿主上帝拯救俄国!”在他看来,不是他抛弃了俄国,而是俄国辜负了他。他退位后回到莫吉廖夫,得知弟弟米哈伊尔竟也拒绝了皇位,“他的宣言以四尾选举法收尾……天知道是谁劝他在上面签字的如此肮脏的东西!”罗曼诺夫王朝就此终结。从沙皇的日记中可以清晰看到,到此时他仍认为君主制本身是可以挽救的——只是需要“正确的人”而已。
四、两场革命之间:从皇村到托博尔斯克
退位后的尼古拉二世先回到了皇村,随后被软禁在亚历山大宫。他在3月9日的日记中写道:“迅速且顺利抵达皇村——11:30,但是天啊!置身街上或是皇宫又有什么差别!公园里有人站岗,楼道中准尉盯哨。来到楼上见到亲爱的阿丽克丝和孩子们。”一个曾经统治一万七千平方公里领土的专制君主,如今活动的范围被压缩到了宫殿和花园之内。此后八个月,沙皇几乎没有留下对临时政府直接的评价——在旧制度拥护者看来,二月革命后成立的临时政府不过是自由派政客和社会主义投机分子的乌合之众,既无合法性,也无能力。
临时政府曾经考虑把尼古拉一家送到英国,但遭到其表兄英王乔治五世的拒绝,错失了这一宝贵机会。随后,国内局势每况愈下——临时政府在前线发动进攻遭到惨败,后方经济崩溃加剧——尼古拉一家被转移到西伯利亚的托博尔斯克。沙皇的日记中充满了读书、散步、家庭生活的记录,对政治形势几乎没有评述。是他已经放弃了?还是他仍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等待忠诚的军队来拯救他?如今已无从确知。
五、十月革命:沙皇视角的沉默与最终的结局
十月革命发生时,尼古拉二世一家已在西伯利亚的托博尔斯克。他本人的日记中对此几乎未置一词——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公开发表言论的资格,或许是出于一种生存本能的沉默。但从他身边的随从人员和家人的信件中可以推断,沙皇对十月革命的看法与对二月革命的看法在逻辑上是延续的:布尔什维克不过是一群更极端的、更危险的叛乱分子,二月革命打开了混乱的闸门,而十月革命只是闸门打开后不可避免的洪水。
事实上,从未开一枪、从未作任何抵抗的尼古拉二世,在退位之后的日记中一共涉及过三个层级的政治性表达:一是对自身命运和家族命运的简短记录,二是对临时政府的沉默的蔑视,三是对布尔什维克几近彻底的缄默。直到1918年7月16日深夜,乌拉尔工农兵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决议处决沙皇一家。据行刑指挥官尤罗夫斯基事后记载:“尼古拉二世背朝我站着。我宣布了决议。尼古拉二世转过身来问。我把命令重复了一遍并下令开枪。我开了第一枪,一枪致尼古拉二世死命。”
六、自欺的悲剧:沙皇视角的局限与启示
从沙皇尼古拉二世的日记和诏书中,可以清晰地辨识出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模式:他把一切都归结为“背叛”。军队将领的背叛、杜马议员的背叛、甚至整个社会的背叛。他说“周围都是背叛、懦弱和欺骗”——“treason and cowardice and deceit”——但唯独没有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不约而同地选择背叛?为什么一个有着三百年历史的王朝如此轻易地就崩塌了?
答案超出了尼古拉二世所能理解的范畴。他至死也未能理解,那个他在诏书中反复呼唤的“祖国”——那个他声称愿意为之牺牲一切、甚至皇位的“俄罗斯”——早已被他的统治本身撕裂成了两个互不理解的世界:一边是宫廷、军队和官僚体制;另一边是饥饿的农民、罢工的工人和疲惫的士兵。他以为自己是退位以保全国家,却不知道正是国家的存在形式本身已成为不可能。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沙皇的视角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价值。它提醒我们,历史不是只有胜利者的解释才值得倾听。尼古拉二世在日记中留下的不是解读革命的深刻分析,而是一种真实的感知结构——一个被自己臣民抛弃的君主,在自己的信念中从未犯罪却遭此报应。1933年,俄国流亡作家蒲宁在回忆录中以一句话概括旧俄国知识界对革命的集体感受:“他们毁灭了俄罗斯——那个伟大的、曾经强大的、不可思议的、如今沦为不可想象的、乞丐一般的、无家可归的俄罗斯。”如果尼古拉二世在行刑前能读到这句话,他一定会含着眼泪点头认可。然而历史并不会对任何人的点头或摇头加以理会——它只是不可阻挡地向前,裹挟着一切,包括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BzhBMX7ZZckGAz6j3wvH0w
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