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苏州河边,荣氏家族创办的工厂早已停止轰鸣,老厂房被改造成艺术空间。年轻人在咖啡馆里工作,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属于中国最著名的民族资本家,也曾见证一场几乎改变所有中国人生活方式的社会实验。
这场实验,被称为“三大改造”。
1953年至1956年,中国政府对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了社会主义改造。短短几年之间,几亿农民、数百万手工业者和数十万私营企业主,陆续进入合作社、公私合营企业和国营经济体系。一个以私有财产和家庭经营为基础的社会,迅速转向以公有制和计划经济为基础的新制度。
从世界现代史来看,如此规模、如此迅速、同时又相对较少依靠大规模暴力没收完成的所有制变革,并不多见。
支持者认为,这是中国工业化的起点。
1949年的中国,人均收入处于世界较低水平,工业基础薄弱,铁路、电力、钢铁和机械制造能力远远落后于发达国家。对于当时的领导人来说,一个分散的小农社会,很难支撑现代国家建设。
通过公有制和计划体制,国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资源动员能力。随后十多年,中国建立了比较完整的工业体系,建设了大型钢铁厂、水电站、铁路和国防工业,大批普通家庭第一次拥有接受教育和进入现代工业部门工作的机会。
许多历史学者认为,没有这一时期积累的工业基础,中国后来的现代化会更加艰难。
但另一部分学者提出了不同的问题。
他们关注的是,在国家迅速获得资源的同时,个人失去了多少自主选择。
几千年来拥有土地的农民,不再独立决定种什么、卖给谁;经营作坊的手工业者,不再拥有自己的生产安排;曾经白手起家的企业家,把企业变成了公私合营,再逐渐成为国营企业的一部分。
对于不少民族资本家来说,他们既表达了支持国家建设的愿望,也经历了身份的巨大变化:从企业所有者变成企业管理者,再逐步退出经营舞台。
历史并没有留下统一的情绪。
有人回忆的是建设新中国的激情,有人记住的是告别祖业时的复杂心情;有人认为自己参与了一场伟大的社会革命,也有人怀念市场竞争带来的自由和活力。
今天的中国,已经不是1956年的中国。
改革开放以后,市场重新成为资源配置的重要机制,民营企业再次成长,个体经济重新繁荣,外资进入中国,互联网公司、高科技企业和数千万民营企业成为经济增长的重要力量。
官方提出的经济制度,也不再是单一公有制,而是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
正因为如此,每当“三大改造”重新进入公共讨论,人们都会产生不同理解。
有人看到的是国家集中力量办大事的能力,认为它塑造了现代中国工业化的基础;有人想到的是产权变迁和市场退出,希望历史不要简单重复;更多普通人则关心一个现实问题:今天的制度是否能够同时保持国家能力、市场活力和个人创造力。
也许,三大改造最大的历史意义,不只是改变了所有制结构,而是提出了一个至今仍然存在的问题:
一个追求公平的社会,如何保护创新;一个强调国家目标的制度,如何尊重个人选择;一个拥有强大公共力量的国家,如何与市场保持长期而稳定的平衡。
七十年过去,苏州河边的工厂已经成为历史遗迹,合作社的口号早已淡出日常生活,但关于国家、资本、市场与个人关系的讨论,从未结束。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却会不断向后来者提出同样的问题。而一个社会的成熟,或许就在于能够同时承认制度曾经创造的成就,也能够坦然面对它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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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