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社会和市场的崛起是欧洲现代化的三条主要线索,但它们都是制度层面的东西,光谈论它们仨,总感觉现代化的草图不够完整,缺了点什么重要的东西。支撑这张草图的底色是什么?换言之,现代文明背后的精神内核是什么?追溯国家、社会和市场崛起的根源,其实本质就是人“支棱”起来了。制度的革新归根结底都是人的事情,有赖于作为个体的人的成长与成熟。因此,现代文明的底色是个人权利和价值的确立,即人文主义(humanism)(李筠,2020)。而人之所以能够“支棱”起来,完成从中世纪的神本位到人本位的翻转,有赖于一场人性解放运动——文艺复兴。
1453年,奥斯曼土耳其人攻破君士坦丁堡,东罗马帝国灭亡,大量的希腊文化遗产流入西欧。中世纪的教会统治使得人们处于愚昧落后的状态,这些古典文化的回归引发了西欧人的模仿和再创造,史称“文艺复兴”(Renaissance,这个单词本身没有“文艺”的含义,但作为中文术语已经定型)。文艺复兴主要发生在意大利,它力图冲破中世纪基督教会的高压,追求人性解放,最主要的贡献在于对古希腊、古罗马经典作品的模仿、研究,进而通过自己的作品将古典精神发扬光大。当然,“文艺复兴”的内涵并非仅限于复希腊、罗马精神之古,而是同时含有推陈出新的意义。伏尔泰就说“Renaissance”有两层含义,一是复古,二是创新。此外,如果只强调文艺就太单一了,也不够准确,“文艺复兴”代表的是一个时代,这个时代是以文艺天才及其伟大作品为代表的人性潜能的实现,思想的解放,创造力的发挥,以及与此相关的崭新的时代风貌,如商业的活跃、财富的积累、社会活力包括个人野心的爆发等等。那么,这个时代是在何种历史背景下被孕育出来的?这还要从意大利的历史发展说起。
意大利半岛东南部曾经属于古希腊文明的范围,后来整个意大利成为古罗马文明的中心,直到今天,罗马还是天主教教廷和教宗驻地。而意大利直到19世纪才成为一个统一的国家。476年,西罗马帝国被日耳曼蛮族灭亡之后,东哥特人、伦巴第人、法兰克人等不同支系的日耳曼部族先后在意大利地区建立统治或将其纳入不同的封建王国。800年12月25日,法兰克王国国王查理曼在罗马被教皇加冕为“罗马人的皇帝”。843年,查理曼的三个孙子签订《凡尔登条约》(Treaty of Verdun),将法兰克王国分为东、西、中三部分,意大利中北部属于中法兰克王国。870年,东法兰克王国和西法兰克王国的国王签订《墨尔森条约》(Treaty of Meerssen),这一协定奠定了后来德意志第一帝国(神圣罗马帝国)、法兰西王国和意大利王国的疆域基础。7至10世纪,意大利北部、中部先后被拜占庭帝国、伦巴第人、法兰克人统治,南部则被拜占庭帝国、阿拉伯人统治。公元10世纪以后,神圣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以及罗马教廷等不同的政权在此地争夺统治权。与此同时,这种政权的不统一、不稳定也给城邦国家或新王国自治政权的出现提供了条件,如热那亚共和国、西西里王国、伦巴第联盟(意大利北部多个独立城邦国家)相继兴起。
到14世纪,佛罗伦萨共和国、威尼斯共和国等新的城邦国家也发展起来。由于地理上的便利以及政治上的长期分散,这些城邦没有形成统一的王权统治。有的城市还实行城邦民主制或共和制,经济尤其活跃。以佛罗伦萨为例,它早在13世纪初就设立了长老会议,以其作为最高权力机关,议员主要由大行会选举。大行会共有7个,即羊毛商、丝绸商、呢绒商、毛皮商、银钱商、律师和医生行会,被称为“肥人”。每个大行会选派代表1人。其他手工业者如铁匠、泥瓦匠、鞋匠等组成的14个小行会,被称为“瘦人”,共选派代表2人。这种政治制度保障了市场经济的发展。意大利工场手工业和商品经济生机勃勃,在欧洲较早出现了近代资本主义的萌芽。
意大利商人通过海上贸易和银行业的发展积累起巨大的财富。佛罗伦萨、威尼斯、米兰等城市生机勃勃、经济繁荣,为个人发展甚至冒险提供了诸多机会。一批新贵族强力崛起,他们不仅追求财富,也谋求政治权力和宗教地位,还对宏伟建筑、艺术创作大力投入,甚至保护科学研究。著名的美第奇家族(Medici)简直是一部活的传奇,米开朗基罗、伽利略等著名人物的成就都与该家族的支持密切相关。
美第奇家族
这里还要特别强调技术进步对于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的重大贡献。古腾堡(Johann Gutenberg,又译古腾贝格,约1398~1468)发明了金属活字印刷机,并于1450年前后开办了印刷厂。对于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这两大文化变革运动以及后来所有受益于这一技术的文明进步事业,这种印刷技术功不可没。
文艺复兴意味着“重生”(rebirth)。在这个时期,人们重新使用开放式的探索方法,这种方法曾是古希腊哲学的一大特色。社会生活逐渐由以上帝为中心转向以人为中心。即使上帝存在,他也存在于自然之中,因此,研究自然便是研究上帝。人们的注意力从天堂转向了人间。信仰不意味着禁欲,信仰也不是精神生活的全部,世俗的、感官享受的生活不再以宗教的名义受到谴责。对古典文明的复兴和对世俗生活的兴趣成为一种社会风尚。这种时代精神最能体现在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者的作品中。人文主义(humanism)一词在文艺复兴时期意指对人自身的热切关注,具体包括四大主题:
个人主义。即对个人潜能和成就的高度关注。人们相信个人的能力能使世界向积极的方向转变,这就创造了一种乐观主义的精神。
个人信仰。所有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都是虔诚的信仰者并忠于罗马教廷,尽管如此,他们却希望宗教能更加个人化,而不是那么正式和仪式化。他们主张宗教是个人能体验到的,而不是由教会所强加的。
对过去的强烈兴趣。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迷恋过去,他们尤其对古希腊和古罗马的诗人、哲学家、政治家感兴趣,热衷于钻研和引用希腊文和拉丁文经典。文艺复兴时期的学者想通过阅读了解古人真正说了些什么,而不是听其他人的解释。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建筑、雕塑等所有艺术品都受到推崇。
反亚里士多德主义。许多人文主义者认为,教会过分地信奉亚里士多德,已经到了将其哲学奉为《圣经》的程度(认为援引亚里士多德哲学中的章节可以解决神学上的争论)。这对人文主义者来说是荒谬的,因为亚里士多德也是人,和任何人一样,他也会犯错。希腊哲学的怀疑主义回来了。
文艺复兴的大师尤其在感性的文学艺术方面表现出惊世骇俗的才能,如但丁、彼特拉克、薄伽丘,他们被称为前三杰或文坛三杰。达·芬奇(da Vinci, 1452—1519)、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 1475—1564)、拉斐尔(Raffaèllo, 1483—1520)被称为后三杰或艺术三杰。这些人的作品都表现了共同的思想主题:人性的觉醒、个性的解放、对大自然(包括人体)的赞美。
需要说明的是,虽然“文艺复兴”的底色是高扬人的精神,完成了从神本位到人本位的翻转,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那个时期的思想家、艺术家抛弃了基督教信仰。他们并非与神作对,并非怀疑信仰,他们只是偶尔对天主教会中存在的腐败现象有所质疑。所以这一时期的艺术作品大多以宗教为题材,所展现出的人性光顾也是从神那里借来的。前文提到,文艺复兴又有“复希腊之古”的内涵,所以这场运动依然没有偏离“两希”文明的主轴,古希腊和希伯来的思想观念在此时代仍然彼此交织。如果说此前的中世纪基督教占了绝对上风,到文艺复兴时代,来自希腊罗马的人性、感性、世俗、此岸世界开始凸显,很大程度上平衡了神性、理性、信仰、彼岸世界的统治地位,当然此处“理性”仅相对于被排斥的感性而言,远非成熟的理性。
文艺复兴的确开启了世俗化的进程,现代艺术、道德,甚至科学和哲学开始脱离教会的权威控制,都离不开这场运动开拓性贡献。不过,这并非文艺复兴的干将们一开始就策划好的,文艺复兴本身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自发性的,而后来随着人逐渐变得自信,甚至某种意义上的自负自大,才带来了艺术、道德、科学趋向世俗化的结果,它们并没有在文艺复兴时期全部完成(李筠,2020)。
参考文献
陈乐民. (2020). 欧洲文明十五讲.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李筠. (2020). 西方史纲: 文明纵横3000年. 湖南: 岳麓书社.
Hergenhahn, B. R., Henley, T. (2020). 心理学史导论 (第7版) (郭本禹,方红等译). 上海: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