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可明智,若只论读史所能获得的智慧,《史记》之外的大多数正史,都不值得看。把《史记》与其他所谓“二十四史”平列,太侮辱《史记》了。
《史记》更接近真实的历史。
它不只有胜利者,还有失败的人、受辱的人,以及商人、刺客、游侠这些未被皇权完全定义的人。
凭什么一切都要由皇权定义?
《史记》与其他史书最大的不同,是它看见的是人,而不只是权力。
失败者也可以有历史,弱者也可以有尊严。 没有赢得天下的人,也可能比胜利者更值得被记住。
这在成王败寇的中国历史传统中,实在太稀缺了。
《资治通鉴》这些史书,只是权力的镜子,《史记》却像天下人的墓碑、传记与灵魂档案。
太史公说自己想: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或者可以说,《史记》在问:
一个人怎样在权力、命运、屈辱、失败与死亡之中,成为自己?
所以《史记》里有形形色色的人。它带我们看见天下人。
对于《史记》,“读史明智”成立;但对于许多传统史书,读得越多,副作用可能越大。《史记》的优秀我们以后谈。
以《资治通鉴》为代表的史书,回答的问题是:
统治者怎样避免失败,怎样让王朝继续运转?
但里面尽是小聪明,而无大智慧。
中国几千年政治史的核心问题,是皇权本身。
但绝大多数史书看不见这一点,只是在谈论那些看起来重要,实际细枝末节的东西。
前代藩王作乱,就削藩。
前代权臣专政,就扶植藩王。
前代宦官乱政,就不让宦官读书。
前代地方割据,就把权力全部收回中央;
等中央烂透了,又感叹地方没有能臣。
忙活两千年,解决办法永远是:拆东墙,补西墙。
而且总是忽略房子的地基本身就有严重的问题。
这不叫读史明智,只叫在同一座危房里反复装修。
根本问题在于,皇权本身就是一个不平衡的体系。
削弱藩王,权臣和官僚就会填补空间;
压倒权臣,近臣、宦官或宗室就会崛起;
限制近臣,军事集团和地方势力又会出现。
扶起东边,西边就会倒。
是藩王自带反骨,还是权臣、宦官自带篡位谋逆之心呢?
根本问题是所有权力都来自皇帝,却没有任何稳定、合法、独立的制衡力量。
皇帝需要别人替自己治理国家,又害怕别人真的拥有力量;需要大臣能干,又怕大臣结党;需要将军掌兵,又怕将军造反;
需要地方处理事务,又怕地方坐大;需要近臣制约外廷,最后近臣又成了新的权臣。
所谓帝王术,很多时候就是在这些力量之间的平衡术。
这种平衡术的日常就是:
养一条狗防另一条狗; 等这条狗长大了,再找第三条狗来咬它。
然后史官在旁边认真记录:这次失败,是因为狗选得不够忠诚。
这些史书是真正的历史吗?
很多时候不是。它们更像一摞皇家事故复盘报告。
它们总爱问:
皇帝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奸臣?为什么没有选对太子?为什么没有及时削藩?为什么没把宦官管好?为什么没有听忠臣的话?
几乎没有人问:
凭什么天下人的命运,可以由一个人的智力、情绪、性格和生育质量决定?
皇帝聪明一点,天下就叫“盛世”;皇帝蠢一点,几千万人陪他渡劫;皇帝突然死了,整个国家开始宫斗;皇帝没有儿子,文武百官一起研究谁和谁睡出来的孩子更正统。
然后史书一本正经地告诉你,危机原因是某位大臣道德败坏。
我的朋友,历史不是这样读的。
一个国家每隔几十年就要靠皇家生殖系统决定政治前途,这个制度本身就很抽象。
传统史书尤其迷信明君。
仿佛只要找到一个聪明、勤奋、节俭、自律、善于用人的皇帝,天下就得救了。
这就像一辆车没有刹车、没有方向盘、油箱还在漏油,大家不想着修车,反而祈祷司机必须:
天赋异禀、每天只睡四小时、永不犯错、不近女色、不听谗言、长命百岁,而且儿子还要和他一样优秀。
偶尔真出了一个勉强能开的,大家便高呼:
看吧,车没有问题,只是前几个司机不行。
一个必须依靠圣人才能勉强运转的制度,不叫好制度,叫大型许愿池。
真正正常的制度,是普通人掌权也不至于毁掉天下,而不是每隔几代人,就祈祷天上再掉下来一个唐太宗。
传统史书还特别喜欢找坏人。
秦亡怪赵高,汉乱怪外戚,唐衰怪宦官与藩镇,明亡则在魏忠贤、东林党、李自成之间反复分锅。
好像这样很好。只要坏人死了,制度就又纯洁,皇帝又可以继续英明神武。
可问题解决了吗?
赵高死了,为什么还有下一个赵高?
权臣杀完了,为什么还有新的权臣?
藩王削掉了,为什么还会出现军阀?
因为皇权把所有合法力量都压扁以后,权力并不会消失,只会从各种缝隙中重新生长。
不允许公开的政治竞争,就会有宫廷阴谋;
不允许地方形成合法而稳定的自治力量,地方力量就只能以割据和叛乱的方式出现;
不允许社会公开组织,社会力量就只能转入地下;
不允许和平反对,最后便只剩造反。
然后史书在那里感叹:人心不古,为什么总有人谋逆?似乎除了皇帝天下其他人是刁民。
不是人心不古,是你把所有正常出口都封死了,只剩“谋逆”这一条路了。
中国历史最擅长的,就是把结构灾难解释成人品问题:
皇帝不够勤政,大臣不够忠诚,百姓都是刁民,商人太奸诈,将军有野心,读书人结党营私,女人干政,宦官乱政。
是是是,所有人都有问题,只有让亿万人围着一家人转的制度没有问题。
这就像一家公司连续倒闭二十次,每次都怪员工不够忠诚,却从不检查老板是否能够随意杀人、改账、废掉继承人。
最荒唐的是,每次天下大乱、人口锐减、城池毁灭,最后得出的结论往往还是:
皇帝权力不够强。
于是下一朝把权力收得更紧,社会压得更散,地方拆得更碎,中间组织清理得更干净。
中央有效时,天下看起来整齐划一;
中央一旦腐烂,下面却连一个能够接住生活的结构都没有,于是整个社会迅速碎裂,再次陷入战争。
然后人们站在废墟上悲痛地说:
果然,没有强大的中央不行。
这就像先把所有救生艇砸掉,再用沉船证明船长必须拥有绝对权力。
中国历史的大致循环是:
中央高度集中权力和资源;
社会自治能力被持续削弱;
中央有效时,天下显得整齐;
中央腐败、财政崩溃或继承失败;
社会因为缺少中间结构而迅速碎裂;
军事集团从废墟中胜出;
新皇帝再次集中权力;
史学家总结:前朝灭亡,是因为皇帝不够勤政。
这哪里是什么天道循环,不过是产品缺陷反复复现。
许多史书所谓的“智慧”,无非就是:
怎样让臣子相互监视;
怎样让将领没有造反能力;
怎样让百姓不敢组织;
怎样削弱地方;
怎样让官员只忠于皇帝;
怎样用一批奴才控制另一批奴才。
所谓的帝王术不是政治智慧,只是牢房管理术罢了。
短期确实有效。
一座牢房把钥匙管得足够严,犯人当然不容易逃跑。但这不等于它适合人生活。
许多所谓治国术,本质上不是建设社会,只是在提高控制效率。
它们不关心:人怎样有尊严地生活?
只关心:人怎样更稳定地被统治?
这样的东西也配叫政治智慧吗?
皇权最荒唐的前提,是假设最高统治者能够看见全部信息、判断所有事务、超越个人利益、抵抗权力腐蚀,还能正确选择继承人,并且永远比所有人更适合决定天下人的生活。
这不是皇帝,这是上帝。
可上帝不在人间。
皇帝也只是普通人,也会嫉妒、恐惧、偏心、懒惰、虚荣、衰老、生病、被骗,甚至发疯。
区别只是:
普通人犯错,可能毁掉自己一家; 皇帝犯错,全国人陪他受苦。
所以真正要解决的,从来不是“怎样选出一个完美皇帝”,是怎样让一个不完美的人,即使坐在最高位置,也没有能力随意毁掉所有人。
这才是真正的制度智慧。
真正读懂中国历史的人,不会想做皇帝,也不会歌颂皇帝。
藩王、权臣、宦官、外戚,不是中国历史的病根;农民起义,也不是凭空出现的病毒。
它们只是同一个失衡结构,在不同部位长出的脓包。
但中国传统史学就像一个庸医:
这次左腿长疮,就把左腿砍掉;下次右腿发炎,再把右腿砍掉;
最后病人只剩下一个躯干,医生满意地宣布:
终于再也不会得腿病了。然后躯干死于心脏病。
中国传统史书最大的本事,是用两千年的篇幅,研究怎样把皇权运行得更聪明,却始终不敢认真追问:
皇权本身,会不会就是一个愚蠢的制度?
它们把历史写成帝王防骗指南、宫廷避坑手册和王朝续命教程。
前朝掉进一个坑里,后朝学会绕开那个坑,然后兴高采烈地掉进旁边另一个坑。
真正的历史智慧,不是记住所有坑。
是要终于抬起头来,看见:这整条路,本来就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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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