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人亚当·斯密

  • 作者:Mark Cartwright
  • 来源/出处:ECONOMICS RULES
  • 发布时间:2026-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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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斯密(1723—1790)是苏格兰哲学家、经济学家,启蒙运动核心代表人物。在《国富论》中,他倡导自由贸易,主张政府尽量减少市场干预,也因此被视作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奠基人。世人常片面将他奉为自由放任经济的拥趸,但事实上斯密支持政府在关键领域实施干预,例如为劳动者提供教育。

早年生平

亚当·斯密约1723年6月5日生于苏格兰柯科迪,这座城镇坐落于爱丁堡以北,隔着福斯湾与首府相望。斯密出身地主家庭,父亲亚当·斯密曾任海关官员;母亲玛格丽特·道格拉斯继承了丰厚地产,无需外出劳作。

1740年,斯密凭借奖学金进入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此前他已在格拉斯哥大学攻读文学。1746年他离开牛津,1748年起在爱丁堡开设公共讲座,反响热烈。1751年,斯密受聘担任格拉斯哥大学逻辑学教授;次年转任道德哲学教授,直至1764年离职。

斯密与一众苏格兰思想家交好,其中最知名的是大卫·休谟(1711—1776),同时也结识商人安德鲁·科克伦(1693—1777)等实业人士。

道德哲学

斯密首部重要著作《道德情操论》于1759年出版,书中系统阐述了他的道德哲学思想,核心观点如下:

推崇斯多葛学派美德,尤以自制为核心。斯密笔下拥有完美德行之人,“既能极致克制自身原始的利己情绪,又能敏锐体察他人原生情感与共情感受。”(布莱克本446页)

斯密认为,人依靠理性、自我约束,再辅以对他人的同情与共情,便能形成正向道德认知。支撑这一认知的,是他提出的“内心旁观者”(亦可理解为良知之声)。这套道德观深刻塑造了斯密的政治经济学构想:如何构建最优制度,实现国家整体福祉。

《道德情操论》问世后广受关注,斯密随后受聘担任巴克卢公爵的私人教师。这份教职薪酬丰厚,但1764年他必须随公爵远赴法国,先到图卢兹,后前往巴黎;途中在日内瓦停留,结识法国作家、哲学家伏尔泰(1694—1778)。1766年,斯密一度担任英国财政大臣顾问,深度参与实务政策制定。有史料推测,北美十三殖民地的征税政策有他参与设计,而殖民地民众认为 “无代表不纳税”,最终引发美国独立战争。

巴克卢公爵为斯密提供终身津贴,数额与他的教师薪资持平,这份资助让斯密得以辞去教职,全身心投入政治哲学研究。1767年,斯密回到家乡柯科迪与母亲同住,潜心撰写传世大作;1773年迁居伦敦。

《国富论》

斯密的政治经济学思想集中体现在《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简称《国富论》),1776年首次出版。

正如完整书名所示,斯密的写作目标:以客观、系统的方式,探寻能让一国经济实现最大繁荣的最优治理模式,如同同期科学革命时期,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医生与数学家探索自然规律一般。斯密看待现实理性客观、不流于感性,同时对改善人类处境抱有乐观态度。

他相信人类社会持续发展进步,并提出人类社会演进四阶段理论,当下所处的是商业时代;此前依次为狩猎时代、游牧时代、农耕时代。这套阶段划分建立在他对历史与当代贸易的大量研究之上。斯密认为,商业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终点——人天生具有社会性,贸易正是社会性的体现。繁荣经济的根基,是全社会各行各业人群相互依存形成的复杂网络。

基于贸易体系下人与人的联结关系,斯密提出劳动价值论,区分了物品的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举例来说:一台老式唱片机对收藏黑胶唱片的主人而言使用价值极高,但若是大众需求稀少,它的交换价值(即兑换货币或其他商品的能力)就很低。一件商品的交换价值,取决于市场需求、获取难度、能为购买者节省的劳动量,以及生产该商品所需劳动的类型与总量。

斯密进一步细化劳动价值判定标准:劳动者劳动的价值,受技能稀缺度、工作难度与危险程度、从业所需教育年限等多重因素影响。后世思想家卡尔·马克思(1818—1883)在此基础上发展了劳动价值论。

当时基督教教义普遍轻视财富,《马太福音》中记载“骆驼穿过针的眼,比财主进神的国还容易”,斯密在书中驳斥这种观念违背自然规律,不适用于现代经济。他提出:富人积累财富,最终会惠及全社会;普通人会以成功富人为榜样,努力提升自身生活水平。

有限自由市场

斯密主张,政府仅在市场出现不公平竞争时才有必要干预。核心逻辑是:经济应当交由市场自主调节,市场会受“看不见的手” 指引,在完全自由的体系内自我平衡——生产者与消费者的需求持续变动,所有人追逐自身利益,市场随之自发调整,如同万有引力约束行星运转。

这套理论后来演变为“自由放任主义”,主张彻底消除一切阻碍商贸的壁垒与政府干预,但这已经超出斯密本人的原始主张。斯密支持国际贸易自由,反对重商主义的贸易保护政策(即通过进口关税扶持本土产业),他认为保护单一产业会损害全国整体经济。他举了这样一个例子:

“借助玻璃温室、加温棚与保温墙,苏格兰也能培育出优质葡萄,酿造上乘葡萄酒,但成本是直接进口同等品质海外葡萄酒的三十倍。若仅仅为扶持本土红酒产业,就立法禁止所有进口葡萄酒,这合乎情理吗?”(约尔顿,136页)

斯密还提出两点反对贸易保护的核心理由:第一,保护政策只会扶持本国不具备比较优势的产业,挤占本国优势产业的资源;第二,贸易壁垒会激化国家间矛盾,而各国本应顺畅开展跨国贸易。他以英国东印度公司为例,指出政府授予企业商品与贸易区域垄断权,放任企业滥用权力,正是政府不当干预贸易的恶果。

尽管如今世人总将斯密与自由放任绑定,但他绝不主张政府完全放任市场不管,甚至认为绝对纯粹的自由市场在现实中根本无法实现。在斯密看来,政府负有兜底责任:饥荒等灾年救助民众;弥补市场失灵带来的短板,为底层人群提供获取谋生技能、实现自我提升的渠道。

譬如,斯密主张政府征税为穷人提供教育:一方面提升底层劳动者整体技能水平,提振全国劳动力供给;另一方面弥补流水线机械劳作带来的心智麻木。同时,作为启蒙思想家,他认为教育能破除民众迷信,削弱宗教机构对民众思想的束缚。

学界批判

批判斯密这套放任富人积累财富理论的学者提出两点质疑:其一,财富高度集中于少数人手中,会导致普通民众政治话语权不断萎缩;其二,斯密的“看不见的手” 如同万有引力一般冰冷中立,完全忽略个体出身、意识形态、社会阶层等会影响致富机会的关键要素。

另有批评者认为,自由市场模式会瓦解传统社会制度,经济运行完全脱离道德约束。斯密或许会承认这些批判具备合理性,但他认为经济体系自有客观规律,如同万有引力不以人的好恶转移;政府可以设立制衡机制,但经济法则如同自然定律,供需决定价格是永恒规律。

史学家E·卡梅伦对此解释:“一切经济活动都遵循可通过理性研究发掘的科学规律。如同万有引力,掌握这些规律不代表可以随心所欲,而是让人认清发展的边界。经济学作为一门科学,其内在逻辑自洽:个体追逐私利与社会公共利益不存在本质冲突,看不见的手会让二者天然统一。”(277页)

斯密提出:“一国规模最大、最重要的商贸往来,发生在城乡居民之间。”(约尔顿,137页)这一观点也反映出,斯密的经济分析建立在18世纪晚期尚未全面工业化的英国社会背景之上。他认可并支持技术革新,但《国富论》成书时,英国工业革命尚未全面铺开。不少批评者因此提出:当各国全面进入工业化时代后,斯密的经济理论很快便出现局限性。

论自利之心

斯密的道德哲学与政治经济学一脉相承,他提出,个体追求私利与社会公共利益本质趋同:

“每个人都会尽力为自己手中的资本寻找收益最高的用途。追逐个人利益的过程,必然会让他选择最利于社会发展的方向。”(卡梅伦,277页)

斯密认为,自利是一切经济交易的底层逻辑:

“我们能吃上晚餐,并非仰仗屠夫、酿酒师、面包师的善心,而是源于他们对自身利益的考量。我们与其诉诸他们的仁慈,不如迎合他们的利己之心;与其诉说我们的需求,不如点明他们能从中获得的好处。”(奇西克,220页)

斯密承认,富人追逐私利时极易滋生贪婪与掠夺本性,但人自身的消费存在生理上限,富人最终必然会将财富流转到底层民众手中。换言之,无论政府是否主动平均分配财富,看不见的手都会自发调节工资、物价与利润,实现财富自然分流。自利驱动富人在逐利过程中,间接帮扶弱势群体,这也是斯密“理性内在良知” 调和公私利益的核心逻辑。

国民财富的衡量标准

回到《国富论》的核心议题:斯密对“国家财富” 的衡量标准有着清晰界定。他否定将金银储备作为国家繁荣的标尺——贵金属价值本身会持续波动,把货币等同于财富是认知误区:货币只是财富分配、流转的媒介。

不少现代经济学家认同这一观点,因此各国即便背负高额债务,只要具备财富增长潜力,便无需过度担忧。斯密提出,真正的国民财富,是“一国土地与劳动每年创造的全部产出”(约尔顿,549页)。

他同时兼顾农业与制造业,这与同期重农学派学者只认可农业价值的观点形成鲜明对比。斯密认为,看似不直接生产实物的商人也应当计入财富核算体系:商人创造投资渠道,拓宽产品市场,间接拉动整体生产;唯有家仆被他视作非生产性劳动者。

在斯密的定义里,一国真实财富包含土地、劳动力、劳动技能与实体商品。基于这套财富核算标准,斯密提出劳动分工能大幅提升生产效率、扩充国民财富。他以制针工人举例:若一名熟练制针工还要自行开采金属、完成制针全流程,效率极低、毫无利润;分工细化后产能会大幅提升。

斯密还强调,财富积累离不开资本投资:闲置在银行账户的货币无法创造价值,应当鼓励富人将盈余资本投入实体经济,实现资本增值。他也坦言,多数商人、企业主天生贪婪,存在损人利己的逐利冲动,需要强有力的君主制政府加以约束。

但当代部分评论者刻意回避这一点,单方面将斯密塑造成无约束自由市场的支持者,鼓吹弱监管、完全放任的野蛮竞争环境。

晚年、逝世与历史遗产

斯密一生仅完成两部核心著作。1778年起,他担任爱丁堡海关专员;他终身未婚,年迈的母亲搬来与他同住,家中藏书多达3000册。

1790年7月17日,亚当·斯密在爱丁堡离世,安葬于苏格兰首府卡农门区教堂墓地,住所就在墓地附近。

斯密是启蒙运动标杆人物,也是后世经济学家引用最多的思想家之一。历史学家A·戈特利布称《国富论》为“现代经济学奠基之作”(198页)。这本书问世初期受众有限,直到19世纪工业革命时期才广为流传,一度被奉为经济学圣经;时至今日,主张 “最小化经济监管” 的学者仍将其奉为经典。

但如同《圣经》常被人断章取义,《国富论》也经常被选择性引用,只为佐证固有观点。只摘取斯密主张减少政府干预的段落,无法还原他完整的经济思想。史学家H·奇西克评价道:“令人遗憾的是,西方多数经济学家忽视了斯密与同时代学者的共识——经济学无法脱离社会、政治政策单独研究。”(22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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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