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听过两句话：一句是“王在法下”，另一句是“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
不少文章把它们当成口号随口引用，可很少有人讲明白，这两句话到底出自什么时代，背后发生过怎样真实的故事，又是怎样一步步从英国的历史，传遍全世界。
它并不是古代圣贤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漂亮说辞，也不是一朝一夕凭空建立的理想社会，而是几百年间，贵族、国王、法官、普通人不断博弈、拉扯，一点一点磨合出来的思想传统。今天我们抛开枯燥的理论，顺着真实的历史故事，把这件事讲清楚。
一、“王在法下”：国王再有权，也不能高于法律，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今天我们很容易理解：哪怕是一国最高掌权者，也应当遵守法律。但是放在一千多年以前，世界上绝大多数地方的逻辑，都是君主言出即法，君王的意志就是最高规则。
而在中世纪的西欧，这片土地却慢慢长出了不一样的观念。
1、古老的种子：首领不是主人，只是共同体的守护者
很早以前，日耳曼各个部落迁徙进入西欧。和罗马帝国皇帝高高在上不一样，部落里的首领，并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主子。
打仗、处理纠纷，重大事情要和部族长老、民众大会商量。老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习惯法，首领自己也得守，不能心血来潮随便改规矩。这就是“权力不能无限膨胀”最早的萌芽。
再加上中世纪基督教思想广为传播。当时教会的观点是，世间所有人，包括国王，都是上帝的子民。世俗君主只是受委托管理人间，神法、自然的正义，要高于国王个人的喜怒。
著名神学家阿奎那就说过，如果国王下的命令违背正义，那这条命令本身就没有效力，君主不能随心所欲立法。
这些思想，为后来“王在法下”埋下了思想土壤，不过此时还只是观念，并没有落到实实在在的制度上。
2、一场冲突催生《大宪章》：国王被逼着签下一纸契约
时间来到1215年，英国国王约翰上台。这位国王野心很大，连年对外打仗，军费不够，就不断加重赋税，四处搜刮财富。贵族们不堪重负，多次劝谏，国王根本听不进去。
矛盾越积越深，贵族集结武装，和国王对峙。万般无奈之下，约翰只能坐到谈判桌前，在兰尼米德草地，签署下《大宪章》。
很多后世宣传，会把《大宪章》美化成面向全体老百姓的自由宣言。但真实历史并没有那么浪漫。
最初这份文件，本质是国王与贵族之间的一纸契约，主要保护贵族、教士阶层的权益，底层老百姓并不在它的覆盖范围。宪章明确写清楚：国王征税、处置臣民财产，不能单凭自己的心意，要遵从自古延续的法律与惯例，国王本人同样要受法律约束。
约翰国王签完之后，转头就想撕毁条约。在此后的数百年，英国一代代君主，反反复复重新确认、颁布《大宪章》。原本只为少数贵族服务的特权，慢慢延伸、扩展，演变成一条普遍性的法治原则。
3、大法官柯克，跟国王当众“顶嘴”
几百年过去，到了17世纪，英国出现一位大名鼎鼎的法官爱德华·柯克。
曾经发生过一件非常有名的事：国王詹姆士一世觉得自己身为君主，通晓世间道理，遇到案件，想要亲自坐堂审案子。
柯克直接当面告诉国王：案件审判，是一门需要长期学习、历练的专业技艺，国王就算再聪明，也没有经过法律系统训练，不适合亲自断案。国王不能凭着个人好恶裁决官司，王权，不能凌驾于普通法之上。
在柯克的阐释之下，一套思想变得更加清晰：法律不是国王创造出来的，法律是一代又一代人沉淀下来的社会规则。国王，只是法律的执行者，而不是法律的主人。
4、光荣革命，把理念真正变成制度
观念吵了一代又一代，光靠法官说理远远不够，还要制度来兜底。
1688年光荣革命爆发，议会战胜王权。第二年《权利法案》颁布，把很多惯例白纸黑字定下来：国王想要立法、征税、组建常备军队，必须经过议会同意；法官独立履职，国王不能随随便便就把法官罢免。
到这一刻，“王在法下”不再只是道德口号，不再只是书本上的道理，变成一套实实在在、可以运行的宪政制度。
简单捋一遍这条发展链条：
日耳曼部落古老习俗→基督教自然法思想→《大宪章》贵族契约→柯克等法学家理论升华→光荣革命落实为制度。
二、“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一句动人名言，背后是一桩真实官司
这句话流传极广，常常被人拿来引用，可不少人并不知道，它不是古代的老话，它源自18世纪英国一场轰动一时的诉讼，以及一场议会演讲。
1、恩蒂克案：官员没有手续，不能随便闯老百姓家门
1765年，英国人恩蒂克，遭到政府官员上门搜查。官员拿着没有经过严格司法审批的文书，直接闯进他家，翻箱倒柜，拿走大量私人信件与文稿。
恩蒂克不服，把官员告上法庭。
最后的判决结果，震惊了当时很多人：就算政府打着公共利益的旗号，没有合法的法院令状，也不可以强行闯入普通百姓的住宅，搜查私人东西。
私人的家，不是官府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
几年之前，政治家老皮特，在议会发表演讲，说出那段振聋发聩的话：
“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即使是最穷苦的人，住在摇摇欲坠的茅舍里，也可以对抗国王的千军万马。屋子破旧不堪，狂风暴雨可以穿透屋顶，但是，英格兰国王，绝不可以踏进一步。”
这句话，划下一条清晰界限：公权力办事，要有程序、要有依据，不能随心所欲闯进普通人的私人生活。
2、这套理念，扎根在两套思想之上。
第一是洛克《政府论》代表的自然权利思想：生命、自由、财产，是人先天拥有的权利，国家建立，本来就是为守护这些东西；
第二是普通法讲究的程序正义：政府行使权力，必须拿到法律授权，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三、两句话，到底区别在哪？很多人混为一谈
“王在法下”和“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经常被放在一起说，二者一脉相承，但侧重点并不一样。
王在法下，回答的是掌权者本身的问题：就算是国王、政府，自己也要服从法律，世上不存在不受任何约束的权力，防范权力走向专制、无限扩张。
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回答的是权力的边界：无论政府出于什么样的理由，都应当给普通人留出一块不受肆意打扰的私人空间，保护人身、住宅、私有财产，避免公权力随意干涉百姓的日常生活。
一管掌权者本人，一管权力的活动范围，两者合在一起，构成西方古典宪政非常核心的一套思想框架。
这套思想，后来漂洋过海，传到北美殖民地。美国独立之后，宪法第四修正案，就直接吸收这套精神：禁止没有正当理由的搜查扣押，想要搜查，必须拿到法院令状，写明白搜查地点、扣押物品。把口头的演讲、法庭的判例，写成白纸黑字的宪法条文。
法国大革命，同样吸收这套理念，《人权宣言》提出财产权不可侵犯。不过英法路径不一样：英国是千百年判例、习俗一点点慢慢演化；法国更多依靠成文法典，依靠剧烈的革命来重塑社会。
伴随着近代殖民扩张、法学传播，这两句话，慢慢变成全世界都耳熟能详的政治话语。
四、擦亮眼睛：美好口号背后，也绕不开时代的局限
我们被故事打动，但是不能把历史理想化。这套思想有巨大进步意义，同时，也带着与生俱来的时代烙印，有它自身的短板。
第一，它带来的进步，实实在在
在此之前，很多时代，掌权者可以凭着个人喜怒，抄家、征税、抓人，百姓几乎没有反抗的制度渠道。
这套理念完成一次思维转变：权力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是受托而来，掌权者也要守规矩。统治者的个人意愿，不能等同于法律。老百姓的私人生活、私有财产，得到一层制度屏障。
对商业社会而言也至关重要。商人会愿意大胆做长期投入，前提是相信，自己辛苦积累的财产，不会被当权者一纸命令随意剥夺。产权稳定，是近代商业发展很重要的条件。
第二，与生俱来的局限，不能视而不见
一开始，这套制度保护的主要是贵族、有产阶层。《大宪章》不会关心底层农奴的命运，很长一段时间，雇工、穷人，并没有真正享受到同等的权利。权利，是后世几百年不断斗争，才一点点扩大覆盖更多普通人，并不是诞生之初就普惠万民。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把私有财产绝对化，认为无论发生什么，私人财产都绝对不受任何约束，又会走向另一个极端。容易造成资本垄断，贫富差距越拉越大，国家很难通过税收、公共政策去调节社会矛盾。所以现代西方国家，也一直在调整，给财产权加上社会责任的边界。
还要明白，这套制度，是英国独特土壤长出来的果实。日耳曼传统、封建契约、教会文化、岛国地缘环境，多重条件叠加，才慢慢孕育出来。直接把口号照搬到完全不一样的社会，很容易水土不服，只学表面词句，内核却建立不起来。
第三，放到21世纪，又遇到全新难题
当年“国王不能进”，保护的是一座实实在在的茅草屋。可今天是数字时代。
普通人的隐私，大量存在手机、云端、社交软件里。物理层面，官员不会随便闯进家门，但是大数据、网络信息，可以远距离收集普通人的私人信息，传统那条看得见的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
遇上瘟疫、恐怖袭击、重大灾难，公共安全和个人权利，也会不断发生冲突。紧急状态之下，权力的边界到底该划到哪里，直到今天，全世界还在持续争论。
另外，这套思想诞生的时候，要对抗的主要是王权、国家公权力。可当今时代，大型平台、跨国资本，同样掌握巨大力量。这套古老理论，对于资本这种私权力，缺少对应的约束设计，新的矛盾不断涌现。
五、结语
总结一下：
“王在法下”，解决的是，谁来管住掌权者？答案是法律。
“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解决的是，权力应当停在什么地方？答案是普通人的私人领域。
这两大理念，扎根于英国中世纪的封建契约与普通法，历经数百年思想家的阐发，还有一代又一代的政治博弈，在光荣革命成型，借着启蒙运动传遍全球，成为现代法治思想非常重要的历史资源。
但是，理念理想，不等于现实实践。再好的口号，落到各个国家，都会被当地的经济、阶级、文化改变，一定会出现妥协、偏差，世上不存在一套可以直接照搬、完美无瑕的模板。
放到今天，我们可以吸收其中有益的部分：公权力应当依法运行，尊重普通人合法的私人空间。同时，也切忌把几百年前特定环境诞生的口号，当成绝对真理，脱离现实，教条化地去看待复杂的社会。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TcHfb38Z2WoKgITCVXXQMw
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