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流版:也称政治坐标,是用作量度个人政治立场倾向(即不同意识形态)的工具。」
01 一场座位安排的意外
人类有种奇怪的执念,总想给复杂的事物贴上简单的标签,政治光谱就是这样一个产物,试图用几条直线,把纷繁复杂的政治立场框进一个坐标系,但这件事本身充满了矛盾。
政治光谱的左右之分,源于18世纪法国大革命时期的议会座位安排,贵族坐在右边,平民坐在左边,这个看似随意的空间分布,后来成了全世界政治话语的基本框架。
一群人开会,按照社会等级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个物理空间的左右,就这样固化成了思想领域的左右。如果当年贵族们心情好,选择坐在左边,今天的政治术语可能完全相反。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偶然性大于必然性。
最初的区分标准很简单,激进还是保守,进步还是秩序。左边那些人想要改变,想要革命,想要推翻旧制度。右边那些人想要维持,想要稳定,想要保住既有的权力结构。
这个划分在当时很清晰,因为敌我分明。但历史总喜欢开玩笑,短短五年间,原本同属左翼阵营的斐扬派和吉伦特派,就被山岳派划入右翼,变成革命的攻击对象。
这说明,左右之分从来都不是绝对的,它取决于你站在哪里,又想往哪里去。
02 平等与自由的拉锯
现今,共产主义及社会主义在国际上常被视为左派,而保守主义及反动主义则常被视为右派,这个分类看起来稳定了很多,实际上依然漏洞百出。
意大利政治理论家波比奥说,唯一准确的左右翼差别,是人们对平等理念的态度。左翼想要保护或促进平等,右翼维持或增加不平等。这个定义简洁有力,但依然无法解决所有问题,因为平等本身是个多义词。
财富的平等,机会的平等,结果的平等,这些完全是不同的概念。一个人可以支持机会平等,但反对结果平等,他算左派还是右派?况且,平等和自由经常是矛盾的,追求绝对平等,必然要限制某些人的自由,追求绝对自由,又会导致新的不平等。
左派常被指责搞大政府,干预经济,侵犯自由;右派常被批评放任市场,制造不公,冷血无情。这些指控都有道理,也都不够准确,因为现实中的政治立场,远比一条直线能表达的要复杂得多。
比如自由主义在不同语境下就会指代不同位置,有时为左派(社会自由主义),有时为右派(保守自由主义及经济自由主义),同一个词,在美国和欧洲的含义几乎相反。美国的自由派(liberal)通常指左翼,欧洲的自由主义(liberalism)却往往偏右。
在这里,语言的混乱暴露了概念的脆弱。
03 单轴的无力感
一条直线显然不够用,这件事政治学家早就意识到了,20世纪冷战时期,传统左右划分的简化争议催生了多坐标模型,如1964年汉斯·艾森克提出双轴坐标引入社会控制维度。
两条轴的政治坐标系成了主流。
经济维度从左派(倾向于政府干预和公有制)到右派(倾向于自由市场和私有制),社会维度从自由主义(倾向于个人自由和多元化价值观)到专制主义(倾向于传统和权威价值观)。
这个模型确实更精细,它能区分出四种基本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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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左翼加政治威权,就是传统的苏联式社会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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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右翼加政治威权,可能是军政府或者法西斯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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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左翼加政治自由,接近北欧的福利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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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右翼加政治自由,大概是美国式的自由市场民主。
但这还是不够,现实中的人,立场往往是碎片化的。一个人可以支持高税收和强大的社会保障体系,同时反对移民和多元文化。他在经济上偏左,文化上偏右,传统的坐标系很难标注这种人的位置。
根据诺兰曲线,政治、经济、社会的左右往往并不连锁,某个人或某个团体可以对某些事物采取左派的立场,同时对另一些事物采取右派的立场,这说明人类的政治观念本质上是多维度的,而不是线性的。
有人提出三维坐标系,加入文化进步-保守轴,还有人说需要四维,五维,甚至更多。在美国,政治光谱可能有多达6个维度,英国的政治光谱有10个维度。维度越多,精确度越高,但实用性越差,因为没人能在十维空间里想象自己的位置。
04 标签背后的真实
政治光谱最大的问题,不是它不够精确,而是它创造了一种危险的幻觉,让人以为世界可以被整齐地划分。
在真实的政治生活中,立场是流动的。一个人年轻时激进,年老后保守,这是常态;一个人在经济繁荣时偏右,经济危机时偏左,这也很正常。政治光谱试图捕捉的,是一个动态的、不断变化的对象,就像用照片记录一条河流,能拍到的只是某个瞬间的截面。
而且政治光谱本身会影响人们的立场,当一个人被贴上左派或右派的标签,他往往会不自觉地向那个方向靠拢,因为人类有归属感的需求,标签简化了认同的过程,也固化了思想的流动性。
当代许多政治家、思想家认为,左与右的区分,在21世纪的语境下,毫无意义。这话有些绝对,但指出了一个趋势,那就是现代社会的政治议题越来越专业化、技术化,很难用简单的意识形态框架去概括。
气候变化、人工智能、基因编辑、数据隐私,这些新问题并不天然地属于左派或右派的领域。一个环保主义者可能在其他方面非常保守,一个科技乐观主义者可能在经济上极左,传统的政治光谱在这些问题上显得力不从心。
还有一个问题,格林伯格和霍纳斯提出的模型包含标准的左右轴和代表意识形态僵性的轴。他们认为,意识形态的僵性使得教条主义和独裁主义能够有很多共同之处,是无关左右翼赞同任何极端政府或意识形态的人的主要共同特征。
这个观察很有启发性,极左和极右,在表面上水火不容,在深层结构上却惊人地相似。他们都相信自己掌握了真理,都倾向于用暴力手段解决分歧,都不容忍异见者。从这个角度看,政治光谱可能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圆环,两端在某个点上重合。
05 中文的错位
政治光谱这个概念传进中文世界,发生了严重的错位,这种错位不只是翻译问题,涉及历史、体制、话语权多个层面。
第一,中文语境里的“左”和“右”,跟西方原本的含义几乎相反。
在西方,左派主张变革与平等,右派维护传统与秩序。而在1949年之后的中国大陆语境里,“左”指的是坚持毛时代路线、强调阶级斗争的立场,“右”则被用来指代主张市场化、亲近西方的立场。这种用法把西方的经济轴和文化轴糅进了同一个词,还叠加了本土的政治史。同一个“左派”标签,在美国和中国大陆,意味着几乎相反的两批人。
第二,中文的政治词汇长期被模糊表达。
像自由主义、保守主义、社会民主这些概念,在西方有清晰的学术谱系,在中文里却常常被简化成褒贬色彩强烈的标签。
自由派在某些语境里是知识分子的自称,在另一些语境里成了污名。“保守”在西方指对传统的坚守,在中文里更多带有落后、不肯变通的意思。
词的重量不一样,讨论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第三,网络上的中文政治讨论有一个独特现象,就是标签的通货膨胀。
“白左”“小粉红”“公知”“恨国党”“美分”“五毛”,几年之内涌现出一大批新词,这些词的共同特点是,一旦被贴上,讨论就结束了。
没人再关心对方的具体观点,只要归类到某个标签,就自动获得敌人的身份。政治光谱在这里退化成了骂战工具,连基本的分析功能都丧失了。
最后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中文互联网上讨论的左与右,很多时候是脱离本土政治现实的。
人们激烈争论美国的堕胎权、法国的移民政策、瑞典的福利制度,却回避讨论身边真实的政策选择。这种“远方的左右”变成了一种安全的智力游戏,参与者获得了参与政治的错觉,又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政治光谱在这里从工具变成了消遣。
理解中文语境的错位,目的不在嘲笑,当左派右派这些词从一个语境跳到另一个语境时,它的所指会发生剧变。
带着西方的坐标去测量中国的政治现实,或者反过来,都会得到荒谬的结论。
任何政治讨论开始之前,先弄清楚我们在说的是哪个光谱,可能比急着表态更重要。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XZ_-yvqG7y-S0Kj4uD22Dw
相关链接:张千帆 中西左右一场跨洋误会.pdf
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