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成都。
一个导弹专家,用算导弹的计算机,算出了中国人口会涨到42.6亿。再过100年,地球上每两个人就有一个是中国人。
举国信了。
另一个人,用算盘算的,说了三个字。
没人听。
那个导弹专家叫宋健,七机部二院副院长(这个部后来改叫航天部)。他不是人口学家,他长期搞的是「工程控制论」。说白了,就是研究怎么用数学方程控制一台机器,让它按你想要的轨迹飞。导弹要打到哪儿,靠的就是这门学问。他用导弹控制论的模型,套上中国人口数据,用计算机跑了一遍——42.6亿。
一个搞导弹的人,算出了几亿人的生育指标。这事儿放今天,大概没人敢信。
但那年头,计算机吐出来的数字,比人嘴里说出来的话管用。
那个模型来自一个荷兰数学家写的一篇论文。1970年代末,宋健去欧洲开会,在荷兰一个小酒馆里,喝酒聊天时听到有这么一篇小论文挺有意思:「假想一个孤岛,岛上人太多,资源不够,怎么用数学方程算出来——应该控制每年生多少孩子,才能让这个岛活下去?」宋健要来了论文,带回国。
而那个荷兰人,叫奥尔斯德。他是搞「微分博弈论」的,跟人口八竿子打不着。
2008年,哈佛大学人类学教授苏珊·格林哈尔希出版了一本书,叫《Just One Child》——《只生一个》。
这本书把宋健、奥尔斯德、一胎化政策的来龙去脉,第一次完整地讲了出来。
后来一个记者拿着这本书,找到了荷兰特温特大学,告诉已经退休的奥尔斯德教授:你那篇论文,被中国用来制定人口政策了。
奥尔斯德愣了很久。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杯啤酒之后随手送出去的一篇论文,从此影响了一个10亿人的国家。他说:我当时只是把它当成一个纯粹的数学问题。我从来没想过它会被用到现实里。
是啊,论文原文明确写着:本文不涉及人口管理中的社会和政治问题。这是一篇纯粹的数学论文。奥尔斯德研究的是方程式,不是人。
奥尔斯德说:我觉得自己就像一长串多米诺骨牌中的一块石头。
我惊呆了。我翻到这段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影响几亿人几十年的国策,起点竟然是荷兰酒馆里一杯啤酒、一篇随手写的数学论文。
并且论文里还加了一个约束条件——劳动年龄人口必须始终占总人口的一定比例以上,不能为了减人口把劳动力搞没了。
这个世界真是个草台班子。
那个用算盘的人叫梁中堂。我替他感到孤独。
后来我在杭州见到了他本人。80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朴素的衬衫,坐在会场上讲话。手在抖——年纪大了,大概是帕金森。
他要用所有的财产,包括卖房子,也要排除万难保存他的研究史料。我坐在台下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是什么特殊的史料让保存下来这么难?
带着这个疑问,我翻到了这段史料。瞠目结舌。
1979年的成都会场上,梁中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
他是党校老师,又从经济学教研室被调去搞人口。他从山西农村出来,当过公社党委副书记。他了解农民。
宋健团队由三位搞导弹的人组成,搞导弹的凑在一起研究人口---这件事放到现在像个笑话,但是当年他们有外人没有的底气---七机部有计算机!那是1978年。全中国的计算机加起来都没几台。
那时候,正经搞人口学的专家是什么状态?
笔算,算盘,烟头一根接一根。算一个十年期的预测,得熬通宵。算一百年的?想都不敢想。
导弹专家在台上展示数据——不到一小时,计算机打印出了未来100年的人口预测。42.6亿。全场肃静。
主席台上的计生委领导眼睛都直了。
那是科学复兴的年代。「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谁不喜欢科学?谁不喜欢「不到一个小时算出一百年」?
梁中堂在台下。他用算盘算的未来人口预测。
他站起来,说了三点不同意见:
第一,宋健团队用的那个数学模型,是西方学者做学术研究的玩具。把它直接套到中国现实里,太冒险了。
第二,让中国农民只生一个孩子,根本做不到。农民没儿子等于没养老,等于没人在地里干活,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生二胎。
第三——梁中堂顿了顿。他说出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当时没几个人放在心上,甚至有人觉得他在杞人忧天。
但47年后的今天,这三个字变成了中国最棘手、最难解、最让人头疼的问题。
梁中堂说出那三个字之后,台上一位计生委领导,当场对他放出一句狠话。这句话,让梁中堂在之后的十几年里,再也没能在主流期刊上发过一篇文章......
那三个字是:老龄化。
台下有人笑。1979年的中国,街上跑的全是年轻人,工厂里到处是是生机勃勃的工人,谁会担心老龄化?
计生委的领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看着他说:老龄化的事,社会主义国家会解决。等到那时候,国家发养老金就是了。你现在操这份心,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我读到这里愣了——年轻人越来越少,老年人越来越多,养老金从哪来?这么简单的账,领导算不过来?
就这样,七机部接下了人口预测的活。
从那天起,十几年,梁中堂在人口学界彻底被孤立了。
他写的反对一胎化的文章,再也发不出来了。主流期刊不收。学术会议不请他。计生委的领导见了他,扭头就走。
一个学者发不了文章,等于职业生涯被按了暂停键。不是能力问题,是没人敢发他的东西。
换作是我,大概就闭嘴了。身为学者,十几年发不了文章,就像厨师十几年不让上灶,谁扛得住?
他没有停,继续一个人扛着。
成都会议之后的事情,发展得很快。
1980年2月2日,新华社发了一篇通稿,标题叫《提倡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
文章里那个吓人的数字——42.6亿——白纸黑字印在了《人民日报》上。举国震动。
中央高层的态度很明确。
1980年9月25日,一份重磅文件发出。《中共中央关于控制我国人口增长问题致全体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的公开信》。
这封信的初稿,是宋健起草的。信里说得很清楚:要求每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
公开信发出去之后,全国一胎化政策正式启动。
宋健从此一路青云。1986年当选国家科委主任,后来当上中国工程院院长。他的「人口控制论」成果,1987年拿了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还获得了国际数学建模学会的艾伯特·爱因斯坦奖。
那是中国科学界的至高荣誉。
宋健成了「为国家做出战略性贡献」的科学家。
而在山西,梁中堂还在写他的文章。写一篇,被退一篇。写两篇,被退两篇。
他不甘心。
1984年春天,梁中堂做了一件事——他给中央领导写了封信。
附了一份长达几万字的报告,题目叫《把计划生育工作建立在人口发展规律的基础上》。
报告里他不光骂一胎化,还提了一个替代方案——「二孩加间隔」。
意思是,一对夫妇可以生两个孩子,但第一胎和第二胎之间,必须间隔8到10年。这样一来,既能控制人口增速,又不会造成老龄化和性别比失衡。
他算了一笔账,证明用这个方案,2000年人口照样能控制在12亿以内。
报告寄出去之后,梁中堂等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封信在中南海里转了好几道手。计生委研究处的张晓彤看到了,觉得有道理。中国人口情报中心的马瀛通也认可。两个人联名写了一份《人口控制与人口政策中的若干问题》上报国务院。
中央领导真的批了。
但批示下去之后,事情卡在了执行层面。一胎化已经是国策,谁也不敢轻易动。
1985年,机会终于来了。
山西翼城,一个普通的县城,国家特批他开始试点二胎晚育理论——女性24岁后生育第一胎,30岁后可以生第二胎。计生委内部一片质疑:这不是开倒车吗?等着看人口爆炸吧。
这是唯一硬抠出来的人口政策特区,梁中堂在这小县城蹲了十几年。
他亲眼看着那些姑娘小伙子,结婚、生孩子、把孩子拉扯大。没有人来逼她们打胎,没有人来扒她们家的房子。第一胎是女孩,没关系,再生一个就行了。要男孩的家庭,不用去打胎,不用去黑市买性别鉴定。
后来,翼城的总和生育率比山西全省平均水平还低。全国其他地方是靠强制一胎化压下来的,翼城是老百姓自愿生完两个就不生了。
翼城的出生性别比,从试点时的112,一路降到了99.54。每出生100个女孩,对应不到100个男孩。
允许生两个的地方,生育率反而比只让生一个的低。性别比反而正常了。按理说,这些数据出来之后应该惊动政策层,但没有。
翼城的数据从未被官方正面承认。因为承认的话就意味着否定了一胎国策啊!
梁中堂偶尔回省里开会,那些主流的人口学家见了他,还是绕着走。
我读到这儿的时候,心里有个东西被触到了。一个人做对了事,周围的人不看你做对了什么,只看你"不听话"。
翼城至今还有那一代「二胎家庭」长大的孩子。他们大多数已经结婚生子。有意思的是,他们生育意愿比周边县市的独生子女一代,要高一点点。
不多,但那一点点,是几十年前一个山西党校老师,从一群导弹专家手里硬抢回来的东西。
1987年,中国人口学会的战略研讨会上,有个专家公开为一胎化辩护。
他说:中国要现代化,农民必须做出牺牲。再说很多地方农民生活水平极低,一代一代周而复始地生存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梁中堂站起来。
"再穷的人,也有他的欢乐,他的幸福。任何人都不能因为他穷,就取消他存在的权利!"
他坐下去,手有点抖。
他又又又一次得罪人了,但是他不在乎。
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热了。他说得确实漂亮。但我眼眶热,不是因为漂亮——是因为我太懂那种感觉:你明明是对的,你明明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东西,但你说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怕错,是怕又得罪人,又没人听。
80岁了,他还在整理史料。
网易博客上的文章,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涉密资料被当场粉碎。他自掏100多万经费,多年来收集整理计划生育史料。民间征集到的资料没有场地展出,只能堆放。他现在准备捐钱捐房,完成资料捐赠。
有位学者,是梁老师带出来的学生,如今已经是某大学人口研究院的院长了。他多年后才真正理解了梁老师的学术价值,说遇到梁老师是自己的幸运。梁中堂听到这话,只说了一句:遇到你,是我的幸运。
这些史料最终要交到这位学者手上。但不是现在——他还在任上,还有许多顾忌。
有记者问他:您后悔吗?
他笑了笑:我没什么好后悔的。
记者又问:您觉得现在的年轻人不生孩子,是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是不想生。他们是被吓怕了。被他们的父母吓怕了。被他们小时候看到的吓怕了。被房价、工作、补习班吓怕了。"
读到这儿,我停了很久。
我也是那个没听系统的话的人。
系统说只能生一个。我生了四个。
所有人说:你完了。你这辈子完了。
我没有完。我用自己的判断做了选择,然后活出来了。
我被吓怕过吗?没有。我生了四个。但我知道那种害怕是什么味道——我生老大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在说"你疯了"(在我最好的职业发展时间选择先生孩子),我生老四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在想"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好了,说到这儿,我得承认:我不是不怕。我是怕了,还是选了。他也是。
我翻完这段史料,反复想一件事。
1979年,一个人用算导弹的计算机算人口,举国信了。另一个人用算盘算的,说了三个字,没人听。
谁都有可能算错,包括用计算机的人。原来连影响几亿人的决策,起点也可以这么偶然。
但我想说的不是"别信**"。我想说的是——
你自己想清楚的事,才是你的。
梁中堂想清楚了,所以十几年发不了文章他没停,翼城蹲了十几年他没走,80岁了还在整理史料,手还在抖,还是没停。
我也想清楚了,所以我生了四个,并且我在做"翻译"这件事——把学者圈里的话,翻译给像你我这样的人听。
我佩服他。我知道也有人佩服我。但我想让你看见的,不是佩服,而是——
一个人想清楚了,就可以不怕。
什么叫想清楚?不是想明白了所有结果,不是算准了每一步棋。是你在那个岔路口站住了,问了自己一句:我到底要什么?然后你听了自己的回答。
梁中堂听了自己的回答。他听见的是:这件事是对的,我得做下去。
我也听了自己的回答。
我听见的是:
我要生,我要活出来,
我要把这条路走出来,
并且支持鼓励同路人共同走下去。
怕不怕?怕。
怕疼,怕错,怕被骂,怕连累孩子,怕一个人走在路上没人等你。
但怕了,还是选了。不是不怕了才选,是怕着选的。带着怕往前走,走着走着,怕就轻了。不是怕消失了,是你扛得动了。
所以我想跟你说的是——
你不用不怕。你只需要想清楚,然后带着怕,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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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