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吴宓五十六岁。面临去留,他在信中写道: "宓年五十六,身非国民党员,又无政治兴趣,亦无活动经验,然以中西文学及历史道德之所召示,由宓之愚,自愿在甲方区域中为一教员或民人。"
他留下了。但不愿去北京。
他说:"宓最怕被命追随冯、朱、贺三公,成为'职业改造家'……宁投嘉陵江而死,不愿……" 留下,就要改造。
1951年,有人劝他烧掉日记。吴宓写了三条理由,拒绝: "此日记既难割爱焚毁,且仍须续写。理由有三:日记所载,皆宓内心之感想……宓只有感想而无行动。日记之性质,无殊历史与小说而已。" "宓乃一极悲观之人,然宓自有其信仰。又宓宝爱西洋及中国古来之学术文物礼俗德教,此不容讳,似亦非罪恶。" 日记没烧。但日子越来越难。
1954年,文字改革方案公布。吴宓在日记里写:"宓读之大愤苦。夫文字改革之谬妄,吾侪言之已数十年。"简化字推行后,他又写:"文言废、汉字灭,今之□□乃真亡矣。"□□是日记原文自讳,他不愿写下那两个字。
1957年,反右。吴宓记:"呜乎,经此一击,全国之士,稍有才气与节概者,或疯或死,一网打尽矣。"
1965年元旦,他用了一个比喻——"譬如人赤身站立在染坊之靛汁瓮中者,靛汁浸透其人之全身自颔以下,欲其人洗清体肤,同他人之白净,岂易事哉?"
1967年春节,他在日记里写:"计生平过年未有如今年之悲凄者。倘于1966春死去,宁非宓之大幸;今惟祈速死而已。"
1969年,在梁平,被两名高大的男生挟持疾行,腾空甩出,腿扭折成三截,仍勒令半跪半坐三小时。之后断水断饭。他喊:"我是吴宓教授,给我水喝!" 没有人给他水。
1972年,一个曾经的学生来看他。吴宓在日记里只写了五个字——"持手喜极欲泣。" 1973年,胞妹吴须曼来探望。他穿的那件蓝布棉袄,缝补了三十六处。蚊帐还是1938年买的。
1974年,批林批孔。人人表态。吴宓说:"批林,我没意见;批孔,宁可杀头,我也不批。" 此言一出,定性处理。
1977年1月8日,他离开西南师范学院,由堂妹吴须曼接回泾阳。当地领导说了一句话:"我不管他头上戴的什么帽子,他既是泾阳的儿子,就应让他回泾阳来。叶落归根嘛!" 回到老家时,他全部的积蓄——枕头下七分硬币。 双目失明,全身瘫痪。有一天跟妹妹闲谈,听说乡间中学没有外语教师,开不了英语课。吴宓急了:"他们怎么不来请我?我还可以教书呀!"
又有一天,他拄着拐杖在街上散步,走累了坐在路边。一个青年走过来,喊了一声:"吴老师。"吴宓以为听错了,努力睁大眼睛问:"你在叫我吴老师?"青年说是。吴宓热泪盈眶,从内衣口袋掏出十块钱塞给那个青年,说:"已有很多年没人叫我吴老师了。"
1978年1月17日凌晨,吴宓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八二医院去世。死因:双侧颈内动脉血栓形成,呼吸循环衰竭。 据亲人回忆,他神志昏迷时反复念叨:"给我水喝,我是吴宓教授。给我饭吃,我是吴宓教授。我是吴宓教授,给我开灯……"
1979年8月,平反。1981年1月17日,骨灰葬在嵯峨山下。
1927年,王国维投湖后不久,陈寅恪和吴宓有过一场谈话。陈寅恪说,凡一国文化衰亡之时,高明之士,自视为此文化之所寄托者,辄痛苦非常,每先以此身殉文化。 吴宓接了一句:"寅恪与宓皆不能逃此范围,特有大小轻重之别耳。" 不幸一语成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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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