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记本”注:本文来源“近现代史研究资讯”,目前已具有多种演绎版本,但都反映了“国社科”本来是学术的一种形式却最终成为学术评价标准的异化现象,特此分享。
到国社科出榜那日,范进家里连买书的钱也没有了。做史学的原不必自己买数据库,数据库是单位买的。单位说在议价,公司说在涨价,一来二去,中国基本古籍库断了两年。
范进先上闲鱼买了个大学图书馆账号,用了半年,封了。卖家倒客气,安慰他:“知识是无价的,账号是有保质期的。”后来他学乖了,去隔壁大学办张社会读者证,日日进馆。别人进图书馆,蹭的是空调;他蹭的是古籍库。空调随便吹,古籍库要校内IP。有一回系统弹出“仅限校内访问”,范进对着屏幕拱了拱手,屏幕没有理他。
往年跑省档案馆,抄档每页两元,拍照每页五元;后来新馆落成,不许拍照了,监控比档案还多,每日免费复制十页,第十一页起照旧收费。范进数着页数抄,抄到第十页,笔就慢下来,像舍不得。
几个研究生的开题报告,都是凭记忆写的。写到“学界普遍认为”,范进问是哪几位学者,学生答不上来,只得把“普遍”改成“部分”,学术史便梳理得周延了许多。
范进今年五十有四,自三十岁起,年年申报。起初申青年,后来申一般;再后来,当年一道申青年的人,纷纷转了冷门绝学。有人研究满文,题目就叫《AI赋能满文古籍知识库建设》。他两头都够不上:青年超了龄,绝学零基础。他还在申一般。
年年不中,年年不知为何不中。系统里只有三个字:“未入选。”他对着这三个字钻研了二十四年,竟比自己研究的对象还熟悉。
出榜前那一月,他每日做三件事:早晨刷系统,中午刷系统,夜里刷群。这一日,系统里“年度项目申报”忽然点不开,浮起一朵灰云。群里立刻有人发起投票:看见灰云的十五人,没看见的五十四人。有人说,云者,出榜之兆;次日没有出,又说是后日;后日也没有。第三日系统修好,云散了。众人道:看来吉凶如何,连云自己也说不清。
又有人传授秘法:进系统点“认领项目”,若能弹出对话框,便有指望。范进照点,弹了,狂喜,一夜没睡。天亮有人跟帖:人人都弹。
他无人可打听,也不便打听,万一没中,岂不更早断了念想?只有等。等到后来,他连自己的本子阵亡在哪一关都不知道,连一张阵亡通知书也没有。
网上有个帖子,题为“没有消息未必是坏消息”。范进把这十个字读了一夜,读出十七种解释,都对他不利。帖子底下排着几百个“接”字,他也去接。接到第二十几个,系统提示他操作频繁,叫他歇一歇。
评审不给理由,他只得请院里几位先生替他“把脉”。
最初,他的题目叫《明清江南市镇研究》。一位先生摇头:“问题意识不够,太大。”他把范围缩到一府。另一位先生说:“缺乏长时段视野。”他把时间拉到宋元,又说“古今割裂”。他加上“数字人文”,那位先生道:“技术附庸,不见思想。”他加上“自主知识体系”,先生道:“概念移植,水土不服。”他再翻评审旧档,找出最要紧的一条:未见新材料、新方法、新观点。
院里每年限额,先校内相看,再送外校“同行评议”。第一年外审说他“选题陈旧”,第二年说他“选题冒险”。第三年他学乖了,在陈旧处求稳,在冒险处存疑,果然过了校。
如此改到第三十六稿,终于成了——《中华文明标识体系视域下明清徽州契约文书的数字人文整理与本土社会理论建构研究》
这题目一行排不下,两行又不像题目,学院便替他排成四行,远看像一阙词。
做考据的钱先生看了,说不像历史学;讲理论的周先生看了,说不像研究。范进两头不敢得罪,才在两者之间添了“以史料为基础的”七个字。两派便都不再说话,大约是都懒得再看了。
活页限七千字,连图里的字也要算。范进把技术路线图上的字抠下来数了三遍,删掉一个“系统”,又删掉一个“整体”。活页不得透露身份,连自己的文章也不敢引。今年活页又取消了“研究基础”一栏,本是想替他省事,他却更慌了。往年还能含糊一句“申请人已有相关成果”,如今连这半句也没处安放。实在绕不开,便写“有学者认为”。写完心中竟生出些敬意,觉得这位学者的话颇有见地。
小张教他用AI润色,一夜之间,双引号和破折号多了三倍。评审意见回来,头一回夸他“行文流畅”,末尾添一句:疑为代笔。范进很委屈,那些破折号都是他亲手加的。
那日,范老太太吩咐他道:
“床底下还压着几百本你自费印的《冷板凳上的尊严》,印了六年,只卖出一本,还是我买的。你拿去废品站,换些米回来。”
范进道:“这是学术积累。”
老太太道:“娘晓得,积得床都歪了。”
范进只得借一辆三轮车,将书装了三大袋,蹬去废品站。临走舍不得,又从袋里抽出一本《冷板凳上的尊严》,夹在腋下。
到了废品站,他插起一块牌子:
“纸厚压秤,可小刀,谢绝学术交换。”
老板开价八毛,范进要一块。两人争了半日,老板翻开一本,忽然道:
“这个还得扣两分。”
“为何?”
“参考文献太多。”
“参考文献多,足见用功之深!”
老板指着书道:“这些都是别人写的,印在你的书上,怎么好按你的卖?”
范进做了半辈子史,头一次被人从著作权上压了价,竟无言可对。老板又补一句:
“要发票,加三个点。”
正僵持间,科研秘书骑着电动车飞奔而来,后头跟着两个学生,一个抱红榜,一个举手机,远远叫道:
“范老师!中了!国家社科基金,立项了!”
范进听了,把书抱得更紧,低头道:“本子已交了,几位先生的意见也都改了,莫再催。”
秘书跳下车:“不是催,是中了!”
范进抬起头,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前头可有‘校级’二字?”
“没有!”
“后头可有‘培育’二字?”
“也没有!”
“可是参与?”
“主持!您是项目负责人!”
范进嘴唇动了动,又问:
“这喜讯,可须我自筹?”
秘书急得从学生手里接过红榜,往他眼前一展:
“您自己看!”
范进不敢接。举手机的小张上来拉他,他却一把护住三袋书,叫道:
“你抢我的书做甚?你又不引用!”
小张没奈何,只得托老板暂看三轮车与书,拉着范进便走。废品站老板追到门口,喊道:
“那价钱还算不算?”
秘书回头道:“人家都国家级项目负责人了,还卖什么废纸!”
老板忙改口:
“那叫史料征集!”
范进被拖回家,只见门外围了许多人。学院的、社科处的、兄弟院系的,已经来了三拨。还有个“国社科申报辅导中心”打来电话,说早看出范老师今年必有喜事,只因尚未缴费,不便提前透露。
抱红榜的学生抢先进去,将榜贴在墙上。那是从立项名单里裁下他那一行,放大了,用红纸衬着,鲜艳非常。因为题目太长,红纸一直贴过门框,伸到隔壁周先生家里。
周先生出来问道:“怎么贴到我家了?”
秘书指着“本土社会理论”六字:“这里正好涉及您。”
周先生听了,忙回屋换衣服,预备合影。
范进走到榜前,先看姓名,是范进。往年也中过一个范进,一查单位,是别校的;再看单位,是本校;再看题目,从“中华文明标识体系”一直看到“建构研究”,一个字也不少。
他拿指甲在“立项”二字上刮了刮,见不掉色,忽然两手一拍:“噫!好了!我有学术价值了!”
说罢,直挺挺倒了下去。
倒下去时,那本《冷板凳上的尊严》还夹得死紧。众人掰不开,只得连人带书一齐扶起。
老太太吓得大哭。范进悠悠醒来,望着满屋的人,忽然又笑:
“我中了!我可以写‘本研究认为’了!”
他抓住小张的手,眼泪滚滚而下:
“从前我只敢写‘或可认为’。”
老太太凑上来道:“儿啊,你认得娘么?”
范进听见“儿”字,脸色骤变,扑到灶边,将腋下那本《冷板凳上的尊严》往灶旁一搁,抓起锅灰便往脸上抹。慌乱之中,书上也撒了一层灰。
他抹罢脸,低声喝道:“匿名!匿名!不得暴露研究基础!”
又扑到红榜前,拿袖子盖住自己的名字:“谁把姓名写上去的?这便要出局了!”
秘书道:“范老师,已经评完了!”
范进哪里肯听,转头指着老太太:
“从现在起,你是课题组成员甲!”
又指着妻子胡氏:
“你是成员乙!尤其你,莫提娘家!我的师承一看便知!”
说完,便往院子里跑,跑掉了一只鞋也不理会。他拾块碎砖,在地上画了七八个方框,又用箭头连起来,自己沿着箭头狂奔。众人要拉,他大叫:
“莫动!这是史料流传路径!”
第一圈喊“先秦”,第二圈“秦汉”,第七圈喊“明清”,第九圈脚步慢了,喊“近代”。再跑一圈,还是“近代”。
小张问:“范老师,再往后呢?”
范进喘着气道:“再往后……分不下去了。”忽然又振作,“不对!是‘近代’这个分期本身有问题!”
跑了十来圈,仍在原处。他愈发欢喜:
“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处,这就叫内卷!”
众人不知内卷是什么,只见他高兴,便也跟着笑。
隔壁教社会学的王先生已闻声赶来,掏出本子问老太太:“他这个变化,从何时开始的?”又问:“先生可能治么?”不等答,自己摇头:
“能写。”
随即记下“身份跃迁”“评价失序”几个字,郑重嘱咐众人:“先莫干预,难得这样自然的现场。”
教史学理论的赵先生也挤进来,望了一望,说道:“这个不能轻言创新,前朝已有。”王先生略一沉吟,在题目前添了“数字时代”四字。赵先生点头:“这样倒有了新意。”
一位搞文献的老先生听说有人疯了,也赶了来,先拦住众人:“不要急于定论。我们首先要厘清,何谓‘疯’。”又端详范进半晌,“尤其要区分,他是无从清醒,还是不愿清醒。”
老太太哭着喊了半日救人,救人的法子不曾有,项目组倒先有了两个。
还是秘书有经验,说道:“范老师平日最怕他岳丈胡主编,快去请来,吓他一吓,或许就好了。”
这胡主编掌着一家史学刊物。范进投了二十年,一篇没中。最快的一回,上午十点投,十点零四分便退回,只批六字:本刊不刊考据。
范进当时以为时钟坏了,还特意校了一回。
不多时,胡主编提着水果、夹着横幅赶来。横幅上写:热烈祝贺我刊作者范进博士喜获国家社科基金立项。
邻居道:“范博士不是没在你刊发过么?”
胡主编道:“投过,就是作者。我们不能把作者关系理解得过于狭隘。”
听说女婿疯了,胡主编先是一惊,随即问:
“立项通知确定是真的?”
秘书道:“真的。”
胡主编松了口气:“那便好。人疯了可以慢慢治,项目可不能弄错。”
众人求他照往常一样,喝骂几句,最好打一巴掌。
胡主编放下水果,将袖子一卷,顿时现出退稿时的威风,大步上前,扬起巴掌:
“你这没出息的东西!连一个国社科也——”
话到这里,忽然卡住。
这后半句话他用了二十年,极其顺口,如今竟接不下去。他望了望红榜,又望了望范进,那只手悬在半空,迟迟不落,仿佛还在等待第二位专家的意见。
半晌,终于轻轻落到范进肩上,替他掸了掸灰。
“范老师,您慢些跑。国家级项目负责人,要保重身体。”
邻居急道:“是请你来打醒他的!”
胡主编正色道:“人才工作,岂可简单粗暴!”
“你往日可不是这样!”
“往日是学术争论,如今涉及学科建设。”
当夜胡主编回家,那只手隐隐作痛。他想:国家级的,只怕比天上的星宿,还要高一品。
且说范进见了岳丈,更加欢喜,扯住他袖子道:
“我有学术价值了没有?”
“有了,有了,十分突出!”
“那我去年写的那篇文章呢?”
“自然也是好的。”
“你说本刊不刊考据。”
胡主编略一沉吟:“本刊的定位,也是可以调整的嘛。”
范进听了,又要拍掌。秘书见势不妙,忙将手机里的申报书翻到预期成果那一页,凑到跟前:
“范老师,先莫欢喜。您承诺的三百万字《徽州契约文书汇编》,准备几时动手?”
范进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五个专题数据库。”
范进不跑了。
“遍访英、日、美、荷、葡五国档案馆。”
范进低下头,把脚边那只鞋拾了起来。
“以及通晓满文、蒙古文、察合台文,并以多语种史料互证。”
那只鞋又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胡主编见有效,也凑过去,指着屏幕念:
“最终形成具有本土解释力的长时段理论框架。贤婿,这个框架几时形成?”
范进盯了半晌,嘴唇渐渐发白。
“这是谁替我许下的?”
“您自己写的。”
“怎会如此?”
小张道:“初稿没这么多。您说格局不够,叫我往上加。我加到一百万,您说再大胆一点。”
范进夺过手机,仔细看去,果然句句都认得。有几处嫌不够雄壮,自己还加了两个“整体”、三个“系统”,并将“尝试解释”改成了“彻底解决”。
他看见“彻底”二字,忽然浑身发抖。
“这些……难道不是形容词?”
秘书道:“下面还有。五年不结项,先暂缓;暂缓不改,撤项,三年不得再报。”
范进掰着指头:“今年五十四,五年后五十九,撤了……六十二还能报一回。”
“报什么?”
“青年。”
众人皆笑。范进也笑了一笑,把手里的鞋穿上了。
秘书又念:“经费二十万。学校先提一层,叫间接费用;剩下的买数据库不够,发劳务只能发学生,买设备不能买书。”
范进听完,忽然怀念起废品站来。那里虽加三个点,好歹现结。
他两腿一软,坐在地上,终于不笑了。
众人齐声欢呼:“好了!好了!知道怕了,可见是好了!”
老太太端水替他洗脸。洗到一半,范进忽然抓住秘书的手,颤声问:
“三百万字,标点算不算?”
秘书大喜:“已经会计算工作量,神志果然恢复了!”
消息早已传开,来道贺的络绎不绝。平日见范进都不肯点头的,此时隔着半条街便喊“范教授”。
范进说尚不是教授。
众人都笑,说早晚的事,不必在称谓上缺乏前瞻性。
胡主编当场取出手机,给编辑部打了电话,叫把范进去年退的那篇文章重新找来,下期头条刊发。
年轻编辑问:“需要修改么?”
“加一句,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阶段性成果。”
“正文呢?”
“正文不要轻动,尊重作者的学术个性。”
范进站在旁边,听得怔了。那文章两万余字,原封未动,只添了一行,先前不能发表的毛病,竟都好了。
正说着,张院长到了,进门便拉住范进的手:“我早知你不是池中之物!你我又有深厚学缘,如今中了,合该彼此照应。学校特批你周转房一间!”
范进问:“周转几年?”
张院长道:“人才总要流动,房不流动。”
又有一个培训机构的人挤进来,请他下周作报告,题目都拟好了:
《国社科申报,如何一次命中》。
范进道:“我申了二十四年。”
那人道:“今年不是一次就中了么?”
范进还待分辩,那人已把“二十四年”记进笔记里,预备包装成“二十四载厚积薄发,一次申报精准命中”,觉得两头都有了照应。
有个研究生来讨经验:“老师,中的诀窍是什么?”
范进想了半日:“坚持。”
学生说:“群里都说,题目跟博士论文越不搭边,越容易中。”
范进低头看那四行题目,确实一个字也不搭。他刚要分辩,想起自己也是改到第三十六稿才搭上的,便没有话说。
一个久不来往的同事,从灶旁拿起那本《冷板凳上的尊严》,翻了两页,便赞叹道:
“此书问题意识极其鲜明,可惜当年未获应有重视。”
范进接过书,抹了抹封面上的锅灰。
那人又道:“如今读来,竟已有了国家级项目的气象。”
范进想问这气象是从哪一页生出来的,嘴才张开,便有三个人递来名片,两个请他做讲座,还有一个已替他建好了“范进史学思想研究群”。
群里共二十七人,没有范进。
秘书问为何不把本人拉进去。
群主道:“本人在,大家不便客观评价。”
众人正忙着合影,嫌屋里暗,叫范进站到门口;又嫌门口乱,叫老太太把米缸移开。
老太太道:“原是空的,不碍事。”
众人听了,更要移开,说照出去不好看。
小张又道:“先别换衣裳!拍这张,就配‘二十四载坐冷板凳,不问浮华’。”
胡主编恍然,亲手把范进袖口那个破洞又撑大了些。
正闹得热烈,胡氏娘子从厨房出来:
“母亲问,诸位今晚吃饭不吃?”
众人连声说吃,正好借此深入交流。
娘子道:“可是还没有米。”
满屋忽然静了一静。
教经济学的孙先生先开口:“立项是重大利好,家庭预期应当已经改善。”
娘子道:“米缸没有改善。”
王先生道:“这说明身份转变与日常生活之间,存在一定的时间差。”
娘子道:“今晚的饭,也有时间差么?”
搞文献的老先生沉吟道:“此事古人已有论述。《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语出《牧民》篇,出处是可靠的。至于仓廪何日得实,文献无征,只能存疑。”
娘子道:“那便存疑到几时?”
老太太索性将米缸的盖子揭开,指给他看:
“这里头的时间差,你先找一找。耗子都搬出去三个月了。”
老先生低头看了看,说这个问题很有研究价值。
胡主编皱眉道:“正谈学术,你们总说吃饭做什么?成果转化总要有个过程,不能一立项就要饭!”
范进站在人群中,腋下夹着《冷板凳上的尊严》,听见“吃饭”二字,恍惚记起自己早晨原是要出门的。
至于出门做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幸有一位邻居,没进屋听讲,只悄悄送来半袋米。
老太太忙去下锅,灶里却又没柴,只得搬出范进历年未中的申报书。二十四年积攒,厚厚几摞,从床下拖到灶前,竟像给家里接上了一条学术脉络。
范进见了,大惊失色,扑过去道:
“娘!那都是我的心血!”
老太太将纸一卷,塞进灶膛:“娘晓得。先吃顿热饭。”
范进蹲在灶前,伸手抢出一张,见是“创新之处”,忙护在怀里。
老太太只得另抽几页,翻来覆去,都是“国内外研究现状”。
“这个可以烧么?”
范进看了半晌,小声道:“这个……今年已经过时了。”
老太太便塞了进去。又抽出一页,是“参考文献”。
“这个呢?”
范进道:“这些原是别人的,烧得。”
火渐渐旺起来。那一页“研究的现实意义”卷起边来,不多时便烧得透红,锅里终于冒出了热气。
科研秘书忽然大叫:
“等一等!”
众人都道他要抢救材料,忙伸手拦住老太太。
却见他举起手机,蹲在灶前,调了半日角度,又叫学生把门口的红榜揭来,挂在范进身后,务必将锅与红榜一并摄入。
胡主编极有经验,立即走来,将范进腋下那本《冷板凳上的尊严》抽出,让他捧在胸前,封面朝外。又将书上的锅灰仔细抹匀,说这样显得是从档案库里出来的。
学生负责补光,王先生负责提炼机制,赵先生负责追述源流,张院长站在最靠近锅的地方,亲自揭开了盖。
秘书看了一眼画面,十分满意,又对老太太道:
“刚才那张烧得好,再添一页。”
老太太问:“添哪一页?”
“服务社会。”
当晚,学院便发了一篇喜报:《让史料有温度——我院国社科项目扎根基层服务民生侧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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