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自《红楼梦学刊》2008年第3辑】
内容提要：自从《红楼梦》一出，“林黛玉”几乎就成了爱哭和多愁善感的代名词。其实《红楼梦》中的人物性格都很复杂，林黛玉最大的特点当然是爱哭，但幽默也是其很显著的一个性格方面，此篇文章从林黛玉的语言幽默入手，分析其幽默运用方法、幽默的特点，并分析从中表现出的林黛玉的性格特点。
关键词：林黛玉 幽默 特点 性格
《红楼梦》的作者虽在开头题言“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但在行文之中却并不乏幽默的笔触。脂砚斋就再三称之为“极趣之文”，文中通过幽默趣笔摹写戏谑谐笑之声态，获得生动鲜明的性格最为成功的当然应数凤姐，我以为曹雪芹笔下另一个颇具幽默语言风格的，就要数素有“泪人”之称，承有“还泪”使命的林黛玉！虽然林黛玉的语言常被贬为“尖刻”，但却比凤姐的语言更具文化底蕴、更富文雅情趣，细细品来，其中有特意的讽，有善意的谑，有大观园众儿女所无可比拟的幽默感！
一、幽默的运用方法
林黛玉的幽默方法多样，或移植、或比喻、或渲染、或联想，思维敏捷，口齿伶俐，引经据典，跌宕多姿，让人感受到她的空灵隽秀，真是“心如比干多一窍”，有如一缕自由而飘逸的清风！那么她的幽默都用了那些手法呢？
（一）转移话题，移植生趣
在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中，宝玉和袭人、晴雯在房中发生口角，三人对泣，正值林黛玉进门，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儿的哭起来了？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把宝玉和袭人都说笑了。黛玉看到那种情景明明知道其中必有缘由，但并不顺着事情的原委疏导解劝，却故意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它，简单明了、干脆利落地一扫当时的压抑，调节了气氛，化解了矛盾。在第六十七回中宝钗送林黛玉许多家乡的东西，林黛玉睹物思乡，由此伤感，在去道谢时宝钗的一句“物离乡贵”正中黛玉的心事，让她想到自己正是“人离乡贱”、无依无靠、寄人篱下。宝玉怕她伤感，连忙用话岔开道：“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时，替我们多带些来。”林黛玉瞅了他一眼，便道：“你要，你只管说，不必拉扯上别人——姐姐，你瞧，宝哥哥不是给姐姐来道谢，竟又要定下明年的东西来了！”说的宝玉和宝钗都笑了。林黛玉根据语境巧妙地改变了欲在人前垂泪的状况，给自己解了围，也给别人以宽心。在第二十回中黛玉和宝玉生气，后来又和好了，这时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玩，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又该你闹‘幺爱三’了。”她不顾湘云的“怎么不理我一理”，反而打趣起湘云来，这不但是转移了“不理她”这个有些失礼的小误会，而且这一打趣又让人觉得姐妹之间的关系随和而亲密。
（二）借题发挥，比喻谐趣
在成立海棠诗社时众人忙着起别号，探春说她喜欢芭蕉，就称“蕉下客”吧，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他来炖了肉脯子来吃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庄子说的‘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么？快做了鹿脯来！”众人都笑了起来。这里黛玉巧妙地运用“蕉叶覆鹿”的典故，把探春比做了一只鹿！而又不直言为鹿，做起鹿脯的文章。
宝钗铺铺展展地大谈作画工具，黛玉又用雅谑补其余音，在宝钗的“生姜二两，酱半斤”后插话道“铁锅一口，锅铲一个”，并解释道“我替你要锅来，好炒颜色吃啊。”一会儿看了单子又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画个画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来，想必他糊涂了，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这些借题发挥、逗笑取乐，闪动着幽默智慧的光彩，让人捧腹之后又暗加赞叹黛玉思维的敏捷！
（三）渲染铺垫，夸饰成趣
大家讨论给惜春画画儿多少日子的假，黛玉打趣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就盖了一年，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又要照着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一句话，让众人听了“都拍手笑个不住”。这里她故意将各个步骤放慢节奏，拆解开来，反复夸张，构成了浓厚的幽默色彩。
（四）前呼后应，联想成趣
在三十一回中，宝玉对袭人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林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让人想到宝玉在黛玉面前也曾如此说过，由此想到宝玉的憨态。在“群芳夜宴”之时，湘云掣着一句“只恐夜深花睡去”，黛玉马上笑道：“‘夜深’二字改‘石凉’两个字倒好。”让人联想到在上一回中湘云喝醉了睡在石头上的事，不由让人发笑。袭人所掣签上有“杏花陪一盏”等语，大家忙着找“同庚者”、“同姓者”，十分热闹，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该着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让人重新想起刚才掣签“日边红杏倚云栽”说命中“必得贵婿”的探春，众人怎能不笑。
（五）故作姿态，讥讽之趣
第四十九回中众人在大雪天围火烤鹿肉吃时，黛玉笑她们道：“那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庵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庵一大哭！”她在这里故意自作清高，把别人比成乞丐，引起众人的言谈笑闹！在群芳夜宴时，黛玉离桌远远的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纨、探春等道：“你们日日说人夜饮聚赌，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以后怎么说人？”在这些时候，她明明也感兴趣、也坐在其中，却“一本正经”地拿“大道理”说人，引发众人的笑语。
（六）单独针对宝玉的含讥带讽的幽默
宝黛爱情是《红楼梦》中的一大主线，而黛玉对宝玉的话语更是别具特色，即使在幽默中也会含讥带讽，而这幽默在读者和旁人看来可笑，却总让宝玉哭笑不得，只“又是咬牙，又是笑”。这样的例子很多，在二十二回中宝钗给宝玉讲《寄生草》，宝玉听了“喜的拍膝摇头，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黛玉把嘴一撇道：“安静些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这里黛玉对宝钗和宝玉的说笑明显含酸不满，但并不直说，却借戏评说宝玉，给他警告。在三十九回中，刘姥姥信口开河，讲一个小姑娘抽柴火，宝玉分外的感兴趣，寻根问底，心中记挂，而后说要请老太太赏雪，雪下吟诗，黛玉忙笑道：“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呢。”黛玉知道宝玉对刘姥姥说的女孩感兴趣，故意打趣，说的宝钗等都笑了。在第二十八回中，宝黛和解之后，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论理我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可就大了？”说着抿着嘴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这里两个人明明已经和解开了，黛玉又开始用“金玉良缘”打趣宝玉，就像宝钗所说：“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而这样的话在宝玉的面前说出来，就更有一层深意，更别有一种韵致了！
二、幽默的特点和人物性格
“幽默，是思想、学识、智慧、灵感的结晶，它多以滑稽、诙谐、逗笑的语言形式去反映客观事物，表达思想内涵”。《李笠翁曲话》认为“于嬉笑诙谐之处，包含有大文章”。而林黛玉这样的幽默有什么特色，又让我们能看到什么呢？
（一）思维灵动，言语利道，轻描淡写，却韵味十足
在开篇中作者就向我们介绍黛玉“心如比干多一窍”，这在她的幽默中也表现得颇为淋漓尽致。如黛玉把刘姥姥比作“母蝗虫”，宝钗赞到：“世上的话到了二嫂子嘴里也就尽了，幸而二嫂子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世俗取笑儿。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将世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画出来了。亏他想的倒也快。”在群芳夜宴时湘云“只恐夜深花睡去”的签语一出，在座的十几个人都没有黛玉思维之敏捷，联想“石凉”之迅急。
而黛玉的话虽都轻描淡写，但细嚼起来颇有回味的空间。“说话逗人笑，是滑稽，让人想一想才笑，才是幽默”。黛玉的几处幽默中，话出口后人们都没反应过来，待到黛玉慢慢解释了，众人才明其意，才笑起来。如她的“铁锅一口，铁铲一个”，和“你们快牵了他去，炖了脯子吃酒。”就需反复思考，才能发笑，她的“画画儿论”一出，宝钗评道：“昨儿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回想是没趣的。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是没什么，回想却有滋味，我倒笑的动不得了。”
林黛玉的幽默向我们展示了她的冰雪聪明。幽默是具有智慧、教育和道德修养的表现。林黛玉的幽默就是其智慧的化身，是其形象独有的一个特点，宝钗虽在各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诣，但较之黛玉其幽默感就大大逊色了；凤姐也幽默，可她的幽默较之黛玉又显得肤浅。幽默和风趣是智慧的闪光，林黛玉的幽默是她智慧、灵睿的外化，幽默使林黛玉这个人物形象饱满起来了。
（二）颇具雅趣，谑而不虐
在刘姥姥二进大观园时，黛玉把刘姥姥比作“母蝗虫”，有人说她有些不尊重劳动者，少些口德；但这正像鸳鸯凤姐她们把刘姥姥比做“女清客”一样，不过大家取个笑罢了，所以黛玉也凑趣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而曹雪芹也标回目为“潇湘子雅谑补余音”，既是“雅谑”当然是“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开玩笑而不使人难堪《诗·卫风·淇奥》）谑而不虐，是黛玉的幽默本质。
黛玉在很多幽默中都有戏谑，湘云所谓的“见一个打趣一个”。可是打趣却能活跃气氛、增进感情，且姐妹之间是从来不记仇的。在第二十二回中，黛玉和湘云生气，可一转眼又拿了宝玉的字帖“与湘云同看”。这是怎样纯真、率直的性格！黛玉的性格不但善良，而且尊重他人，她善于创造一种和谐的气氛，她不同于凤姐之奉承，不同于宝钗之迎合，而是在尊重自我的基础上尊重别人。就是对处于奴隶地位的丫头也能平等相待。平时姐妹吟诗联句她“又叫好、又跺足”。她和紫鹃结下了深厚的友情，使紫鹃“一片真心为姑娘”；黛玉和香菱关系也密切，教她读诗、写诗，路上遇着香菱可以拍她肩膀开玩笑。在二十六回中佳薰去给她送茶叶“可巧老太太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是多少”。黛玉自己也是拿月份的，却能对丫头这样大度，这是怎样的慷慨率真！在五十四回中婆子来给黛玉送燕窝，黛玉便赏钱给她们打酒吃，而婆子竟能毫不避嫌地和黛玉说起夜里会局赌钱的事，这又是怎样的信任！可见黛玉并不是“见一个打趣一个”，而是心地善良地对待上下每一个人，特别是对丫头、婆子，怜悯而尊重。
（三）轻灵活泼，调节气氛
林黛玉的幽默向我们展示了她个性中活泼积极的一面。“人们时常只注意到林黛玉的‘哭’，是个‘泪人儿’，似乎她不会‘笑’。其实不然，林黛玉并非一味地以泪洗面，整日哭哭啼啼，她会笑，有时笑的非常开心，笑得很美。”在第四十二回中她为画做题跋为《携蝗大嚼图》引得众人大笑，湘云竟然笑的连人带椅都歪倒了，黛玉的两鬓也都松了，而当她理好头发，出来却指着李纨道：“这是叫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着我们来大顽大笑的。”这是青春的顽皮与活力，“林黛玉性格的又一特点，是她的天真和聪慧，”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第三十一回）
林黛玉在姐妹之间识大体，顾大局，努力创造和谐气氛，并不处处是小性之人，甚至有时努力掩饰自己的多愁善感。如上所述，几次尴尬的局面都是黛玉用趣话解围，在众人面前她也会努力抑制自己的眼泪，如宝钗送她家乡之物，引起她思念家乡之情，未免又伤心落泪，正值宝玉来了问“妹妹又是谁气着你了。”黛玉也能“勉强笑”。在去宝钗那里道谢时也不是想哭就哭，而是用趣话调节气氛，既保持了自己在姐妹中的体面，又答谢了送礼之人的心意！
（四）姐妹嬉笑，奉上唯礼
黛玉的幽默主要是在姐妹之间才表现出来，因为她们年龄相仿、地位平等。“当她和姐妹们一起游玩的时候，便一扫平日心情上的阴翳，尽情享受着青春的乐趣，这时，她的情态是活泼的，笑声是爽朗的，她时而善意地打趣别人，说几句诙谐的笑话，时而情如泉涌，挥笔赋诗，”而对待贾母等长辈她便会“不要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行一步路”。我们看她在长辈面前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语和表现，唯知奉礼而已。在这一点上她同凤姐和宝钗真是大相径庭了。凤姐善讲趣话，她的趣话大多数是说给贾母听的，贾母常说她嘴乖惹人疼，她把幽默机趣作为媚上的手段，用心灵嘴巧向贾母邀宠：本来贾母是失足落水，鬓角留了个疤坑，她却说是“福窝”，“寿星老头上原是一个窝，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出来了。”贾赦欲纳鸳鸯为妾，凤姐却说：“谁叫老太太会调理，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的人要？我要是孙子，我早要了！”如此等等。宝钗也会迎合贾母，点她爱看的戏、爱吃的东西，也会到王夫人那去慰问慰问，而黛玉就不是了，“原来这是一个从不会用别人的衣服忘掉自己寒冷的人，这是一个永远不把别人的怜悯和施舍，当作自己的幸福的人，同时，这又是一个愈是处在屈辱的境遇底下，就愈是坚持自己的人格尊严的人”。所以越是寄人篱下，她就越不会迎合，不会奉承，不会做出摇尾乞怜的丝毫伪态！
（五）爱恨交加，嗔而有情
我们看到她的小性多数情况下是针对宝玉的，而读者也从这里产生了黛玉是“小性”，“不能容人”的印象。可黛玉对宝玉的讥讽正是因为他们有着更深、更亲密的感情，她的怨、她的嗔只是因为她的在乎，她为的是她的心。因为爱是自私的，而无依无靠的她承载着那么多的“不放心”，她表现出来的小性就没有什么不可理解的了。倒是从这含讥带讽中我们更能体会到他们两个的“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在这些吵闹纠葛中才使读者看到真正的爱情。宝钗很雍容大度，但对宝玉的言辞总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如在第四十二回中，惜春画画，宝玉听了话要去请教，宝钗道：“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问他去，也等着商量议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么画？”宝玉道：“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宝钗冷笑道：“我说你不中用！那……”如此等等。而黛玉和宝玉的关系就显得亲密而随和，在讥讽之外更有她给予宝玉的支持和信任。在第八回中有其似真似假的“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样好了？明儿也替我写一个匾。”在第三十八回中二人做螃蟹诗，黛玉把自己的诗烧了对宝玉笑道：“我做的不及你的，我烧了罢；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他给人看看。”这是一种平等和尊重的感情，而只有在平等的地位上才谈得上“知己”。而她说“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由话传声，她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让我们感受到这真真是“瑶池仙品”的雅谑情真。黛玉含讥带讽的幽默中有怒有怨、有更深刻的理解、有故意的刁钻打趣，而这里反映出来的恰恰才是真挚的爱情！
（六）人前笑语，泪中独行
我们看到黛玉会笑，但我们看到的只是她在姐妹面前的笑，却从来没有见她独处的笑。很明显，她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看到美好的事物她也是往消极的方面想，在第二十七回中，宝钗看到蝴蝶，她的反应是去“追逐”，而黛玉看到一片花海的美景，却是为落花、为自己哭泣！在贾府中她时刻能生发她的自卑，也能在她独处时唤起她的忧伤，她的诗最能表现她的心境。《葬花吟》、《秋窗风雨夕》、《桃花行》都是她独处时所作，其中叠词的运用特别多，重重叠叠的忧愁，重重叠叠的凄冷和不如归去的意象。例如《秋窗风雨夕》中一共20句诗，而“秋”字就出现了15次，其次“风”字、“雨”字、“窗”字各5次，透露出一种无可摆脱的凄冷和愁苦，《五美吟》中亦是“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葬花吟》中的“未若锦囊收艳骨，一堆净土掩风流”更是悲观到了至极。
（七）幽默承载的尊严
她的自卑到了姐妹中间就换而成为在其中寻求她的地位与尊严，转化成她高度的自尊，她要极力地突显她自己，显示她的价值，寻求她生命的意义。如在“荣国府归省庆元宵”时，在元妃面前林黛玉想的是“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在“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众人掣签，都只是抱着玩一玩、乐一乐的心态罢了，独黛玉默默的想“不知道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她在姐妹中时时处处在意着自己的尊严，所以她不肯沉默、淹没在姐妹中间，她要突显自己，然而除了作诗表现自己的才能外，在这堂堂的贾府中又有什么话是她一个“寄客”可说的，她没有凤姐的权势，没有宝钗的怙恃，她只能运用她的智慧、她的幽默来让大家会心地笑，让她能成为大家注目的中心。所以在宝钗大谈作画的学问时，黛玉怎么甘心让她独赚了风头，怎能甘心让她比了下去，因此她施展她所独有的才智来突显自己，并且一句“把她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打趣了宝钗的显弄。更多的时候她在姐妹中间主动挑逗取乐也是在向姐妹们突显她的存在，证明着她的价值！
（八）空灵之笑，远离烟火
黛玉的幽默，或引经据典或凭多向思维在姐妹中说笑，笑过之后会使我们感受到这是一种视域开阔，思维跳跃的幽默，有一点远离人间烟火，不入世俗。我们拿它和凤姐比一比就显而易见了。凤姐首先用幽默完成她的奉承功能，其次是她的“机关算尽”也在幽默中体现的淋漓尽致。凤姐的很多幽默都是拿“银子”开发的，在贾母凑银子给凤姐作寿时，贾母想替李纨出一份子，凤姐笑道：“老太太别高兴，且算一算帐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分呢，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说着高兴，一会儿回想又心疼了。过后又说：‘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使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倍子来暗里补上，我还做梦呢。”话她是说了，也把贾母哄乐了，可事她又是怎么办的呢？……更让人惊叹的是第四十五回中李纨带着姐妹们去请凤姐作监社御史，话刚一开头，凤姐就开始了她一口气三四百字篇幅的算帐，虽然话中也有笑，也有幽默，但听着着实让人心悸！让人想，要有怎么样的经济头脑才能在这贾府中立足。黛玉是不会有这样的盘算和心计的，所以她有些不入世俗，甚至在贾府中有些格格不入，然而她谑而不虐的幽默却让读者心旷神怡！让我们看到她的天真、她的单纯、她不含丝毫杂质的空灵的人格性情。
综上所述，这就是黛玉的幽默，是为黛玉所独有的幽默，有其活泼欢乐的性格，有其冰雪聪明的睿智，有其突显自己的自尊，有其不入世俗的空灵……乐中也有哀，泪中却含笑，在这笑声中让我们能看到她的“孤高自许”，她所处的环境，更映照出悲剧的人生：她是一棵绛珠仙草，有它的摇摆轻弱之愁，有其空中飘舞之欢，有其超人过人之喜，亦有其无能无奈之悲，她让人哭、让人笑、让人爱、让人怜……正因如此，她才能成为我们心中永恒的“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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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