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巴黎奥赛博物馆，看到了一尊自由女神像。

是巴托尔迪在1889年铸造的版本，青铜，不到三米高。但那个姿态已经再熟悉不过：右手高举火炬，左手持着石板，头顶七道光芒。

站在她面前，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自由女神像，到底属于自由主义，还是保守主义？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还有一点特别的意味。如果一定要在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之间描述自己的思想倾向，我这些年越来越倾向于后者。

但我同样喜欢自由女神像所代表的东西。

这是不是矛盾？

>>> 01

先回到这尊雕像本身。

我们今天习惯把自由女神像看成美国的象征，其实她首先是一个法国人的构想。

1865年，美国南北战争刚刚结束，法国法学家、政治思想家爱德华·德·拉布莱提出，由法国送给美国一座纪念自由的雕像。

拉布莱是研究美国宪法的学者，也是废奴主义者。他所欣赏的，是美国独立所体现的自由、民主和宪政，也是南北战争结束之后奴隶制的废除。后来由雕塑家巴托尔迪把这个构想变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自由女神像。

从思想谱系上说，自由女神像当然首先是启蒙运动的孩子。

火炬代表光明和启蒙，脚下是挣脱的锁链，手中的石板代表法律。

纽约那尊自由女神像的石板上，刻着一个日期：

JULY IV MDCCLXXVI

1776年7月4日

美国《独立宣言》的日期。

这一切看起来都再自由主义不过了。

个人拥有不可剥夺的权利，政府的合法性来自被统治者的同意。当政府不再保护这些权利，人们有权改变它，甚至推翻它。

这是洛克，也是美国革命背后的思想。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答案很简单：自由女神像当然属于自由主义。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 02

因为1776年的美国革命，还有另外一种读法。

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是埃德蒙·伯克。

今天我们通常把伯克视为现代保守主义的重要思想源头。他后来猛烈批评法国大革命，对那种试图凭借理性重新设计整个社会的政治激情保持极大的警惕。

但这个反对法国大革命的伯克，却曾经同情美国殖民地。

为什么？

这触及了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之间一个经常被忽略的区别。

美国人反抗英国，并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发明了一套全新的社会蓝图。

他们认为自己是在捍卫本来就拥有的权利。

英国人的普通法传统、财产权、代议制度、未经代表不得征税——殖民地居民认为这些不是国王恩赐给他们的新权利，而是作为英国人原本就拥有的权利。

所以美国革命虽然叫"革命"，却包含着非常强烈的保守主义因素：

我要改变现在的统治，不是因为我要重新设计一个完美社会，而是因为你破坏了原来应该遵守的规则。

这和十几年后的法国大革命已经非常不同。

法国革命越来越相信，人类可以从零开始。

旧制度可以推倒，传统可以抛弃，历法可以重新制定，社会可以按照理性的原则重新设计。

伯克真正恐惧的，正是这一点。

他并不反对自由。

他怀疑的是：人究竟有没有足够的理性，可以从一张白纸开始设计一个更好的社会？

 

>>> 03

这可能才是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真正有意思的分野。

自由主义首先追问：一个人应该拥有什么权利？

保守主义则会继续追问：这些权利依靠什么样的制度、传统和社会秩序才能长期存在？

自由主义更容易看到一个旧制度的不合理。保守主义更容易看到一个旧制度虽然不完美，却可能包含着我们暂时无法理解的功能。

所以保守主义不是简单地反对改变。真正的保守主义甚至不一定反对革命。

它所警惕的是另外一种东西：认为只要目标是正确的，我们就有能力设计出通往这个目标的道路。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认识论。

相信自由，不等于相信人类拥有设计自由社会的全部知识。支持改革，不等于对"彻底改造社会"不保持警惕。认为一个制度有问题，还是要继续追问：把它拆掉以后，会发生什么？

这些年，我越来越倾向于这种思考方式。

不是因为我不再相信自由。

是因为我越来越觉得，自由是一种极其脆弱的东西。

它不是喊出来的，也不是把一个旧制度推翻之后就会自动出现的。

它需要法律，需要产权，需要习俗，需要自治，需要人与人之间长期形成的信任，也需要一整套没有人能够一次性设计出来的制度安排。

自由是一种价值。但让自由得以存在的，往往是秩序。

>>> 04

再回过头看奥赛博物馆里的这尊女神像，就有了一点不同的意味。

她右手举着火炬——那是启蒙。脚下是断裂的锁链——那是解放。这些都是自由主义最伟大的遗产。

但她左手拿着的，不是一份关于未来完美社会的设计图。

是一块法律的石板。

这个细节，我今天觉得特别有意思。

自由不是没有约束。自由需要规则。没有稳定的规则，就没有真正的自由。

更有意思的是，自由女神像本身就是法国送给美国的礼物。它纪念的是两个共和国之间的友谊，也追溯到法国与美国在独立战争时期结成的联盟。

法国帮助美国摆脱英国。几十年以后，美国革命所建立的制度，又反过来成为法国自由主义者观察自己国家的一面镜子。

历史在这里绕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圈。自由女神像就站在这个圆圈的中央。

>>> 05

所以，自由女神像到底属于自由主义，还是保守主义？

我的答案：她首先属于自由。

自由主义告诉我们，为什么自由值得追求。因为人不是国家的工具。因为权力必须受到限制。因为个人拥有一些任何政府都不应该随意剥夺的权利。

但是保守主义提醒我们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不要以为知道目的地，就等于知道通往目的地的道路。

美国革命和法国革命之间最大的差异，也许正在这里。

一个革命更多是在既有传统中寻找自由；另一个革命试图从废墟上重新创造一个社会。它们都喊过自由，最后走出的道路却非常不同。

这也是为什么，作为一个思想上越来越倾向保守主义的人，我站在自由女神像面前，并没有觉得她与我的思想有什么冲突。

自由主义告诉我，什么东西值得珍惜。

保守主义提醒我，珍惜一种东西，有时候意味着不要轻易砸碎承载它的东西。

她仍然举着火炬。但那只拿着法律石板的手，我觉得同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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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FyTXOKxPnjCQUPhc_mZY0g 

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