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凯平:什么能力,AI无法替代?——人工智能心理学的建议

  • 作者:彭凯平
  • 来源/出处:明德云学堂
  • 发布时间:2026-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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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会编程、会画画、会考试、会演讲、会做题。它反应迅速、不知疲倦,在许多标准化任务上展现出惊人的效率。于是,一个问题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们面前:AI这么强,人会不会被替代?

作为心理学研究者,我关心的不只是哪些职业会改变、哪些技能会贬值,更是一个更深的问题:当机器越来越像人,人何以为人?我的回答是,AI可以赢过你的技能,但它赢不了你的人生。人工智能时代,我们更要活出“人”的感觉,守住人的心理主权。

01 AI带来的存在焦虑

AI时代首先带来的是技能焦虑。我们花几十年习得的专业技能,正在被机器迅速重新定义。手艺、文案、制图、基础财会、基础编程等标准化工作,AI可以在短时间内批量完成。教师同样会感受到冲击:机器在传授知识、辅助管理、分析数据等方面的能力,正在进入日常教育。

但我更关注存在焦虑。技能焦虑问的是“我会不会被取代”,存在焦虑问的是“我还是不是我”。过去,我们把人称为“智人”,相信学习、表达和创造是人的重要特征。如今,机器也初步具备了这些能力;算法推荐、AI决策和大数据画像,又在影响我们的选择。人的创造力与主体性,似乎都受到了挑战。

面对这种焦虑,我们容易忽视人的一种根本优势:活出人的感觉,也就是“活人感”。AI没有心跳和体温,没有晚风吹过身体的感受,也没有跌倒以后爬起来的疼痛;它没有期待,没有被鼓励过,也没有被伤害过。AI可以拥有海量知识,却没有以人的方式生活过。知识可以复制,亲身体验不能被简单复制。

这也让我们重新理解痛苦。积极心理学从不否认痛苦的价值。积极不是永远快乐,更不是假装幸福,而是在遭遇挑战、挫折和打击之后,依然拥有爬起来继续前行的力量。积极是一个动词。所以全世界的英雄都是一种叙事,就是在经历深渊之后,仍愿意重建自己、继续行动。

AI没有人的挫折,就没有人的韧性;没有人的伤痕,就没有由经历沉淀出的生命厚度;没有人的失去,也就难以理解人的珍惜。因此,智能时代尤其需要韧性教育、行动教育。教育的根本,不只是灌输知识,而是让孩子在真实经历中获得行动的力量。

02 AI时代,人类的心理优势:ACE²

不同时代需要不同的优势。工业时代,掌握工具的人更有优势;信息时代,掌握知识和技术的人更有优势。进入智能时代,知识与工具越来越容易被普通人获取,人的心理优势将更加重要。

我把人的优势概括为“ACE²”,也就是两组ACE。

第一组ACE,是孩子很早就表现出来的天性:审美心(Aesthetics)、好奇心(Curiosity)、同理心(Empathy)。

孩子会对美的事物产生反应,会被新鲜事物吸引,也会因为其他孩子哭泣而跟着难过。这些能力不是成人的专利,而是人类生命的珍贵起点。

遗憾的是,后天教育有时反而压抑了这些天性。孩子问“天上的云为什么像小狗”,如果成人只回一句“别胡思乱想”,被挡住的可能不只是一个问题,还有他观察世界、想象世界的兴趣。AI时代,我们更应把这些天赋重新挖掘出来,而不是继续用单一标准磨平它们。

第二组ACE,是人在成长中进一步发展的主动心(Agency)、创造心(Creativity)和道德心(Ethics)。

机器主要根据任务和指令作出回应,人则可以主动选择;大模型从已有数据中学习,人还能够进行面向未知的创造;机器可以给出建议,但最终的责任仍需要人来承担。

这六种心理品质,构成了智能时代值得重视的核心优势。未来世界需要的,不只是知识完备、能够抢答问题的人,更是能够主动行动、创造新知、关怀他人、作出道德判断的人。教育要做的,是帮助每个孩子把人的优势活到极致。

03 守护五种心理主权

如何保护人的优势?最近我在《人工智能心理学》里提出一个概念——“心理主权”,就是人类的认知、情绪、行动、连接和人格,都不能轻易让渡给机器。这不是拒绝AI,而是在使用AI时保留人的主体位置。

1. 认知主权——学会思考,不把大脑外包给AI

遇到难题让AI写,遇到构思让AI想,遇到总结让AI做,人得到的可能只是答案,失去的却是思考过程。久而久之,工具变成主人,人变成工具。

拥有认知主权的人是:我可以用AI,但我不依赖AI。AI负责辅助,我负责思考;AI负责生成,我负责判断。永远记住:会搜索不算能力,会思考才是核心能力。

2. 情绪主权——我允许自己真实、不完美

今天的AI越来越会“共情”,比如当你深夜向AI倾诉,它的回应往往十分温柔、妥帖,可是一旦放下手机,孤独却并没有真正散去,甚至反而更觉空落。原因就在于AI 的情绪表达,本质上是语言模式的高效生成。

而人的情绪发生在有身体、有关系的主体身上,伴随呼吸、心跳和表情,由自身需要与过往经历驱动,并会在持续的关系中沉淀。

人类情绪体验与 AI 情绪表达,差在五个维度

AI的回应可以始终稳定、温柔、标准,而人的成长本来就有波动。孩子会焦虑、自卑、敏感、低落,这些不等于软弱,而是生命状态的真实表达。

情绪不是敌人,而是信号。教育不是要求孩子永远积极、永远正确,而是帮助他识别信号、管理情绪,并把情绪转化为成长的力量。这是AI一辈子学不会的灵魂力量。

3. 行动主权——我的成长,必须亲力亲为

AI可以迅速生成结果,但人真正的深度幸福,常常来自专注、坚持、流汗和突破。我把这种全身心投入、物我两忘、酣畅淋漓的体验称为“福流”。

未来教育不能只鼓励孩子得到一个最佳结果,还要让他体验为目标奋斗的过程,获得只有真实行动才能带来的深度幸福。

4. 连接主权——我会爱人、会共情、会温暖

AI可以模仿温柔、输出安慰,却不能替我们真正牵挂一个人。

AI制造内容,人类创造温暖。未来世界最稀缺的,不是高智商,而是善良;不是掌握更多技能,而是拥有温度。能够体谅别人,学会陪伴,懂得感恩,既能照顾自己,也能温暖他人,这是人类最高级的竞争力。

5. 人格主权——你独一无二、不可复制

AI千篇一律,少年各有山河。童年、性格、故事、伤痕与热爱,共同构成一个人的生命底色。AI没有童年,也没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故事。我们不应把所有隐私、体验和思想都交给机器,更要让孩子懂得珍视自己的经历。

04 守护心理主权的“四合心法”

如果说五种心理主权是守住五个关口,那么“四合心法”就是日常练习的四个入口。这“四合心法”是我从中国文化与积极心理学的实践中,总结出的四种连接。

第一,与自然连接(天人合一)。李白在人生失意时独坐敬亭山,写下“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人可以从自然得到安慰、灵感与力量,机器却没有人的自然感受。教育应当给孩子更多走到户外、观察草木、感受四季的机会。

第二,与身体连接(具身认知)。人的知识并不只存在于抽象概念中,也与肉身经验紧密相连。读一本书、现场听一次演讲、亲手完成一件事情,带来的身心感受并不相同。学习也不只是教师说了什么,更在于学习者的身体、情感与思考是否共同参与,是否在倾听和实践中创造自己的理解。

第三,与他人连接(美美与共)。人能在帮助和奉献中体会“助人为乐”, 帮助同学、倾听家人、参与合作,这些都是连接主权最朴素的练习。

第四,与精神连接(文化价值)。从文化价值中获得超越日常功利的追求。读苏轼的“此心安处是吾乡”,我们读到的不只是文字,也是自己心灵与另一种人生境界的呼应。

这些连接,让人的生活不只被信息和任务填满,还拥有关系、意义与方向。

05 感受美好,是一种能力

守护心理主权,不必等到宏大时刻,还可以从很小的练习开始。

第一个练习,安静一分钟,回想最近发生在你身上的三件小小的好事。不必伟大,也不必震撼:一顿可口的饭、朋友的一句鼓励、终于解出的一道难题、一片好看的天空,都可以成为内容。这些感受——轻松、温暖、满足、小幸福——AI永远体会不到。

AI可以生成一万个美好的故事,但它不会感知幸福、不会心怀感恩、不会热爱生活。能感知美好的能力,是人类最高级的天赋。

第二个练习,有意识地留意或创造一个积极体验。遇到美好时刻,保持注意五到十秒,调动视觉、听觉、触觉和嗅觉,体会放松、温暖或激动等身体反应;也可以通过回忆被爱、帮助他人的经历,主动创造积极体验。

主动留意或者创造,生活中的“好事实”才会转化为内心的“好感觉”,美好不仅是认知上的“知道”,更是情绪上的“感受到”。

海伦·凯勒在《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中提醒我们:“去善用你的眼睛,就像你明天将会失明一样。”一个无法看见的人,却能从叶子的对称、树皮的触感中发现丰富的世界。对教育者而言,这是一种提醒:除了教孩子知识,也要教他们留意美好、体验美好、感染美好、传递美好。

在这里我想向中国教育工作者提出一个诚恳的请求:不要再用题海战术、排名战术和考试战术占据孩子的全部生活。少数学生考入北大、清华,并不能证明整套教育方式就是正确的,这里面可能有“幸存者偏差”。

真正重要的学习,除了课堂知识,还包括与自然、与他人、与身体、与精神产生连接。我们不是不要学习,而是不能用单一的学习方式,挤掉孩子成长的全部空间。

最后,AI时代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在技术的浪潮中,失去了人之为人的根本。我们要用AI、巧用AI、善用AI,同时守护人心,培养积极心理品质,愿每个人都能在智能时代活出心花怒放的人生。

(本文整理自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教授彭凯平在“第四届全国基础教育数字化论坛暨明德云学堂2026年学术年会”上的报告《什么能力,AI无法替代?——人工智能心理学的建议》,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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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