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高铁南下，中间停靠一站，一群乘客鱼贯而入，一会就听人在我背后跟人吵起来，“这位子是我的。”
刚进来的两个女孩子拿出车票，证明那两个位子就是她们的；坐着的两个人没有让座的意思，因为他们根本还没到站，也拿出车票来核对。那俩女孩子里有一个本来有点气势汹汹，坚信肯定是对方坐错了、搞错了，这时候也有点困惑：“难道铁路局搞错了，出了两张一模一样的票？”
这时候，坐着的那位忽然大声说：“你上错车了啦，我的姐！这趟车不是你的车次！”
那俩女孩子这才醒悟过来，推着行李匆匆撤离，幸好车门还未关上，但对面站台上她们那趟车看来是赶不上了，站台保安让她们坐电梯下去，看来是得出站改签。
她们走后，我座位后面还在说起刚才那两位马大哈，粗心大意，连高铁都能上错，这要是发车了才发现，岂不是都得开到下一个城市才能换乘？
我想的则是另一个问题：她们为什么会上错车？
说实话，那是挺容易上错的，因为在站台两边同时停靠着两列车，乘客如果提着行李急匆匆的，又腾不出手来细看车次，就可能一头撞进隔壁车次。其实我在上海坐地铁，有时漫不经心或匆匆忙忙，也会坐错相反方向的列车，只不过在地铁上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在高铁上，这就挺要命的了。
仅仅责备普通人，并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因为只要出现这种状况，难免会有人出错。与其指望个人努力，不如在制度设计层面就尽可能地避免这样的问题：如果候车的15分钟内，同站台只有一列高铁，那就不可能上错车。
不过，这样可能意味着站台的利用率不够高，而且如果站台不够多，恐怕很难避免两列列车同时停靠相邻站台。要让乘客不至于上错车，还有一个办法是容许乘客多一点时间从容候车，然而，国内的火车，普遍都是提前15分钟才检票进站，并在开车前5分钟停止检票，这样一群人集中在10分钟内上车，这本身就容易造成拥堵、争抢和仓促。
我去日本、欧洲、泰国等地旅行后才知，国外的惯例并非如此，你想什么时候进站都可以，根本没有这样的时间限制，如果是始发站，你可以早早坐上车，从容不迫地等着发车。
不仅如此，日本一些大站还有人看下车票，小站连检票都没有，直接就可以走到月台。在欧洲，哪怕是伦敦的帕丁顿、慕尼黑的中央车站这样的大站，都没有检票和安检，甚至可以推着自行车一直上列车。
英国的铁路系统注重的是开放和效率：没有安检和检票，你哪怕最后一分钟直接冲到站台，上车都来得及，这不仅为乘客节约了时间，而且还大大提升了车站利用空间，因为这样就没必要有一个巨大的候车大厅了——如果你不用提前安检，到了就能直接上车，那还需要那么大候车区干嘛？
常有国人夸赞国内的高铁站气派、壮观，但反过来说，之所以需要这么大的空间，其实不得已：在国内坐火车，一般至少得提前半小时到，安检、检票这两道必不可少的程序，使得几乎所有乘客都必须在候车区停留一段时间。
那为什么不能早点放乘客去站台呢？因为怕出现各种问题：万一有人想寻短见卧轨呢？搞不好还有人不慎从站台坠落又怎么办？
也就是说，国内的铁路系统不是没有制度设计，但这种设计的出发点却不是基于开放、流动、自主基础上的效率，而是“把人管起来”的安全防范，至于这样是否会造成乘客多花时间、候车体验不佳、匆忙上错车，这都不是他们的考虑重点。
在国内各大城市，还可以看到一大奇观，就是地铁换乘通道格外漫长。北京的地铁西直门站，连我这样习惯了在上海地铁换乘时走一段路的，都有点怕，那实在太拥挤也太耗时。
除了技术上不得已之外，我想这样设计的目的之一，是让乘客们在迂回漫长的排队中避免客流量超载。几乎在任何一个客流量大的场所，我们总能看到栏杆围起来的曲曲折折路线，就是为此。
一句话，这么设计，是以牺牲效率来确保安全，也就是以公共秩序的名义，消耗个人的时间精力。
香港地铁的设计就完全不是这样。最大的换乘站金钟站，有四条线路汇聚，设计了六层站台，让我印象最深的一点是：它在同一层的站台对面停靠的就是另一条线路的地铁列车。
这其实相当合理，想想看，从一条线上下来的乘客，在此换乘的大概率是其它线路的车，那么至少有一部分人，不用多走路，直接到对面换乘即可。
上海和北京的地铁没有这样的设计，同站台基本就是同一条线路的来回两个方向的列车，要换乘则必然要走一段路，有时甚至要走很久，耗时、疲惫又不便。在大陆各城市的地铁站里，我所知道有这种设计的，是福州地铁的帝封江站，4号线和5号线可以同站台换乘，不习惯的市民对这种设计还有点晕，但习惯了其实相当便捷。
透过这些不同的设计、规划，不难看出在中国社会，对秩序和安全的执着，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日常出行和社会生活安排。为了避免人群混乱、出现意外，就以“管起来”加以简陋应对，全然不顾这会造成空间浪费、运行低效，而普通人生活在其中需要忍受很多不便，但由此增加的社会成本，却正是为了达成秩序和安全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在一个系统里久了，我们经常忘了还有其它可能，当然，我也知道，这样一个系统一旦形成，改变起来就非常之难，因为它已经被默认为“正常”了。试想一下，现在如果取消安检、检票，会怎样？恐怕大部分中国人的第一反应都会想：“那不是要大乱了？”
这就是制度化。当你习惯之后，哪怕抱怨，也会自觉不自觉地维护它，要改变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从这一意义上说，我们生活在其中的普通人，有时是不知道还有别的可能，有的是知道但无奈，然而，我们之所以忍受并习惯这套制度，正是因为我们以为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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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