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吃苦精神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深深植根于中华民族悠久的历 史实践之中。研究依托《四库全书》古籍语料库，采用语义分析法对38269条与“苦”相关的语料进 行系统梳理，旨在阐释“吃苦精神”所蕴含的多维心理结构。研究显示，吃苦精神在认知、情绪、意 志、行为及道德领域呈现多维特征，涵盖身体劳累、砺学求索、情感忍耐、意志决心与责任承担五大 类目。研究发现，吃苦精神虽植根于农耕文明语境，但其“韧性培养—价值内化—自我超越”的内 在生成逻辑，为当代社会人格教育提供了新的范式。
1 问题提出
千百年来，中华民族都以“吃苦耐劳”的民族形 象著称于世。在中国悠久的历史长河中，吃苦精神 一直是中华民族赓续不绝的文化基因。“吃苦”原 指品尝像胆汁或黄连一样味道的食物。自古至今， 各种医典古籍都讨论过“吃苦”。在最早的《周书》 和《诗经》中，已经有关于吃苦菜的记录。《本草纲 目》也有记载，苦瓜能“除邪热，解劳乏，清心明目”。 人类经过了漫长的自然选择，逐渐进化出了感受苦 物、回避含有毒素的植物的能力，所以多数人天然、 本能的排除苦物。正因为人们本能的排斥“苦”，所 以才把“苦”从舌头的感觉引申到身心的不适上。 司马迁在《史记·越王勾践世家》中记载:“越王勾 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 尝胆也”。“吃苦”逐渐意指遭受痛苦、经受艰苦的 过程和状态，卧薪尝胆遂被用来形容人吃苦自励，发 奋图强。西汉刘向的《战国策·秦策》亦有记载: “苏秦，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又有 《太平御览》卷三百六十三引《汉书》:“孙敬字文宝， 好学，晨夕不休，及至眠睡疲寝，以绳系头，悬屋 梁”。自此，“头悬梁，锥刺股”的典故传颂千古。
作为东亚文化圈的核心，儒家文化包含的仁、 义、礼、智、信、孝为先等内涵丰富的规范体系至今对 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着经久不衰的影响。作为 儒家思想代表人物的孔子一生虽历经曲折坎坷，长 期清苦贫寒，但也淡然处之。“以苦为乐”是孔子精神追求的经典表述，体现了儒家思想中“安贫乐道” 的核心价值( 亓文香，2008) 。孔子认为，以苦为乐 是发自内心的精神享受，比物质享受更加重要(张 传燧等，2021) 。而孟子以苦难为天命赋予的修行 手段，提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劳其筋骨……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强调 通过身心双重磨砺实现人格升华与能力突破。荀子 主张个体应持之以恒地汲取知识，做到“劳苦之事 则争先，饶乐之事则能让”，以此实现自我提升和道 德品质的升华，力求成为品德高尚的人(张昊， 2016) 。
道家学派的庄子也对吃苦精神有着独到的见 解。庄子认为世俗的价值如财富、地位、权力都是苦 的原因(张桂超，2024) 。庄子言“苦”，是从天地万 物自然运转的角度看待苦乐处境，而这更有利于崇 尚世俗哲思的中国人在困境中舒缓痛苦的心境(刘 笑敢，2008) 。明末清初思想家颜元也提倡要正视 人生中所遭遇的苦难，树立正确的苦乐观，需在深思 熟虑中获取智慧，在不懈磨炼中培养勇气，以此达成 人生的既定目标，实现人生价值。颜元反对“人生 皆苦”的观点，针锋相对提出“苦即是乐”“苦尽乐 来”“苦中作乐”的观点，指出苦难是人生宝贵的财 富，是人成长过程中必要的历练(许宁，2020)。吃 苦精神不仅被中国人视为安身立命之本，更将其视 为个人道德修养与实现远大抱负的基石。
国内有学者认为“坚毅( Grit) ”是与“吃苦精神”相同的品质(亓燕，2024) 。坚毅被定义为一个 人表现出对长期目标的毅力和热情的性格，包括兴 趣的一致性和努力的坚持性(Duckworth et al．， 2007) 。但有研究表明，在非西方或集体主义环境 中，兴趣的一致性子量表的可靠性系数较差(Disa bato et al． ，2019) ，并提出了与集体主义文化相匹配 的三维坚毅理论(Kuruveettissery et al． ，2023; Datu et al．，2017) 。虽然中国的吃苦精神与西方的“坚毅” 都强调面对困难时的坚持与努力，但二者在文化根 源、人性认知、价值导向和实践方式上存在根本差异。这种差异尤其体现在对“自然属性”的态度上。 吃苦精神强调通过自我克制实现既定目标，而西方 的坚毅理论则主张通过“顺应自然”的潜能释放达 成个人目标。所以，研究吃苦精神的心理学内涵，既 是对西方坚毅理论的批判性补充，更是建构本土化 心理学理论的重要尝试。
鉴于“吃苦精神”在中国人人格构成中的关键 地位、丰富的内涵以及历史的连续性，研究致力于通 过全面整理古代文献中关于“吃苦精神”的详尽记 载，深入剖析其内在含义、外在表现形式以及社会作 用，揭示中国人“吃苦精神”的独特发展历程。致力 于回答以下核心问题:立足中国传统文化语境，具有 本土解释力的“吃苦精神”心理学内涵和维度是什 么? 中国的“吃苦精神”与西方“坚毅”等相似概念 存在哪些文化特异性?
2 研究方法
语义分析是一种通过识别概念使用中的共性来 厘清其内涵的研究方法。该方法结合定性分析与定 量分析，尤其适用于澄清跨学科、高频使用却定义模 糊的概念，是近年来发展出的一种兼具科学性与实 践价值的新兴研究范式。国内学者已运用此方式研 究探讨了古代汉语中“进取心”(李树杰，黄希庭， 2021) 、“智慧”( Li ＆ Wang，2017) ，汪凤炎和郑红 ( 2009) 使用语义分析的方法深入总结并提炼出了 中国传统中蕴含的“知而获智”这一哲学思想。然而，迄今为止，还未有学者用此方法进行“吃苦精神”的语义分析。吃苦精神在中国文化中的核心价 值、深邃意义以及贯穿古今的传承性，通过运用中国 文化心理学的视角与语义分析的策略，深度检索并 整理古代汉语中的相关语料库，不仅能全面理解古代汉语中“吃苦精神”这一概念的内在含义及其历 史变迁，而且有助于洞察深植于中国传统文化吃苦 精神的本质特性。本研究拟采用语义分析法探索古 代汉语中“吃苦精神”这一概念的内在含义及其历 史变迁，语料的整理分以下三个步骤:
第一步，语料库确定。中华文明博大精深，传承 下来的典籍文献数不胜数。研究选取中国基本古籍 库中的《四库全书》为语料库。中国基本古籍囊括 了从先秦至民国时期的1万种历代经典名著及各学 科的基础文献，分为4个子库、20 个大类和100 个 细目。其中《四库全书》是由3400 余种典籍构建的 立体话语场域，贯通哲学、历史、文学、科技等领域。
第二步，语料库检索。“苦”是吃苦精神的核心 语义载体。在汉语中，“苦”直接关联生理或心理的 艰难体验(如辛苦、痛苦、刻苦)，是“吃苦”这一概念 的词根。若仅检索“吃苦”这一现代短语，可能遗漏 古籍中更丰富的表达。具体操作如下: 首先，以 “苦”为关键词，计算机检索“汉籍全文检索系统”中 的《四库全书》，以“苦”为主题且语义相对独立的语 句或段落，初步建构语料库。其次，利用python 软 件对原始语料进行简化、标准化整理。一是智能分 句，利用正则表达式识别中文标点进行语义单元切 分，同时过滤短句并校验上下文连贯性;二是实施语 义筛选，通过直接匹配“苦”字精准提取目标语句; 最后在结果输出阶段，将符合条件且含标点位置信 息的语句按行结构化保存，形成语料库。最后，删除 不以心理上的苦为主题的表述。例如药学典籍中 “以苦泄之、以苦坚之、以苦泻之、口苦咽干”等表 述，以及“哑子吃苦瓜”这类俗语。
第三步，语料库分析。首先，构建类目框架，避 免数据的重复和理解的混淆。同时通过初步分析逐 步构建出逻辑清晰、层次分明的类目框架，确定各级 类目的含义、分类依据及典型实例。其次，进行分析 单元的划分，聚焦于以“苦”为核心议题的段落，组 织3名研究人员，从指标与维度两个层面，对每个分 析单元进行细致的分类。对于含义模糊或归类困难 的个别语料，需特别标注并讨论。最后，实施信度评 估，通过计算3名研究人员在各项指标与维度上归 类的相互一致性，依据杨国枢等人(2006) 提出的信度计算公式，得出各分类的评分者信度，符合语义分析的信度要求。
3 研究结果
3. 1 《四库全书》中“苦”语料概况
经简化梳理，共得到38269 条以“苦”为主题、 语义相对独立的语句(含少量段落)。经过标准化 整理之后形成的古汉语吃苦语料库简化后的语料条，如图1 所示。涵盖经部154条、史部11282 条、 子部8982 条、集部17851 条。
3.2 《四库全书》中吃苦精神的内涵
研究将古籍中检出的语料“苦”加以归类，呈现 检出频次、评分者信度以及典型实例，并列出出处。 在古代文献中，“苦”字广泛出现在《诗经》、《礼记》 等经典著作中，用以描述味苦的植物或形容艰难困 苦的环境，而后演化成一种心理感受，在知、情、意、 行方面有相应的含义。在认知方面，“吃苦精神”意 味着不断学习和探索未知的过程;情绪方面，“吃苦精神”是一种情感忍耐和心理坚韧。意志方面，“吃苦精神”是决心与意志，是面对艰难的目标和任务 时，能够保持坚定的意志和决心，即使过程中遭遇困难。行为方面，“吃苦精神”表现为身体劳累和健康挑战。道德领域方面，“吃苦精神”是道德修养和责任承担。研究把古籍中检出的吃苦精神的语料，按照它们对“身体劳累”“砺学求索”“情感忍耐”“决 心意志”和“责任承担”的符合情况加以归类，呈现五种指标的检出频次以及评分者信度，并列出典型 实例，如表1所示。
3. 3 《四库全书》中吃苦精神的维度
维度属于概念的不同方面，是一种对概念的分类方法，区分概念的不同维度，可以加深对研究对象的进一步理解(程翠萍，黄希庭，2016)。研究分别 从目的动机、需要层次和价值取向等角度，将吃苦精 神划分出多种类别维度，并把古籍中检出的有关吃 苦精神的语料按照其对各维度的符合情况加以归 类，见表2。
首先，根据目的动机的不同，可以将“吃苦精 神”归纳为工具性吃苦和本体性吃苦。工具性吃苦 是一种有目的地、有计划地选择并忍受困难和苦难 以达到某种具体目标或追求更高层次的价值和目标 的行为，强调结果优先，而本体性吃苦更多是一种基 于人格锻造和效能转化的自觉、自愿的行为，强调过程优先。其次，不同人物在不同的历史背景和社会 环境中，因为生存或发展的需要，表现出不同形式的吃苦精神。生存的苦是指个人或群体为了基本的生 计和生存而面临的困难和挑战。发展的苦是指在超 越了基本生存水平之后，为了实现更高的生活质量、 职业发展、个人成长和社会进步而经历的困难和挑 战。最后，按个体吃苦精神的价值取向，古籍中“吃 苦精神”功能的描述可归纳为“小我的吃苦”和“大 我的吃苦”两个层面。“小我的吃苦”指的是个体为 了自身利益、满足个人欲望或达成个人目标而承受 困难、挑战或苦难的行为或态度。“大我的吃苦”是 指个体为了符合社会、道德或伦理规范，以及维护共 同利益而承受困难、挑战或苦难的行为或态度。在 吃苦精神的形成与实践中，目的动机、需要层次与价 值取向构成动态协同的三元结构(见图2)，共同塑 造个体吃苦精神中的心理图式与行为模式。
4 讨论
《四库全书》系统保存了“吃苦精神”概念的历 时性意义网络，为解析“吃苦精神”的认知图式、情 绪机制、意志品质提供了文化元编码。研究在《四库全书》的基础上，采用“分析者校正”原则，所有资料均由3位研究者完成分析任务，并针对资料分析 进行信度检验，对出现的分歧通过讨论，达成编码员 间的共识，透过具有信效度的资料对吃苦精神进行 分析。研究中的语料分析由3位分析者依据统一的 归类标准独立自主完成。为确保归类一致性和准确 性，依据“分析者校正”原则进行资料的归类分析。 研究归类一致性系数在0.90以上，表明此分析结果 具有良好的信度(胡金生，黄希庭，2009) ;在效度考量上，选择《四库全书》作为文本分析资料，保证了分析的有效性。
4.1 传统文化视域下吃苦精神的哲学根基与时代嬗变
吃苦精神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哲学思想中占据着 重要的地位。忍受困难和艰苦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 中“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 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的思想。 古代的“吃苦精神”与现代汉语中的“吃苦”在核心 意义上是相似的，大都指的是在困难或艰苦的环境 中忍受和坚持，为了达到某个目标或完成某项任务 而付出超出常规的努力和忍受不适。在古代，“吃苦”往往与以下方面关联: (1) 生活境遇:如困苦、疾 苦、劳苦，涉及生活中的实际困难和挑战。在物质条 件不丰富的年代，人们更多指的是为了生存而不得 不承受的饥饿、贫困和劳作的艰辛。(2) 认知态度: 如苦学、苦思、苦心，侧重于对待学习和思考的态度 及认知过程。(3)道德修养:如苦节、苦志、苦行，强调道德层面的自我提升和修炼。在儒家文化影响 下，个人修养和道德提升往往伴随着克制和自律 ( 张金桃，2005) ，这个过程中的不适和挑战也被视 为一种“吃苦精神”。
“吃苦精神”作为中国文化传统中的核心价值理念，其内涵随着社会结构的转型经历了历史性嬗变，呈现出动态的语义建构过程。从历时性维度考察，这一概念经历了从生存论层面的被动承受向实 践论层面的主动选择的范式转换。在传统农耕文明语境下，吃苦精神主要表征为物质匮乏条件下的生 存性体验;而现代性语境下，吃苦精神已演变为个体通过主体性建构实现自我超越的实践理性。吃苦精 神表现出的内涵维度的变化不仅折射出不同历史时 期社会生产方式的结构性变迁，也彰显着中国文化 特有的苦难哲学通过将外部压力转化为内在驱动 力，实现向心理资本的符号化转换。
4.2 吃苦精神的三维动力模型:动机分化、需求进 阶与价值超越
个体的吃苦精神既可能是源自于追求超越物质 层面意义的本体理性驱动，也可能出于单纯追求经 济效益的工具理性考量。工具理性驱动下的吃苦行 为以效率计算为核心，将苦难视为换取物质收益的 工具性代价，虽短期内激发行动力，却易陷入“存在 性焦虑”的异化困境(何顺超，刘将，2019) ; 而价值 理性主导的吃苦则超越功利维度，通过苦难体验锚 定道德信仰、文化使命或自我超越，赋予痛苦以本体 性意义，实现精神救赎与主体性建构。二者并非割 裂对立，工具理性为价值追求奠基物质条件，价值理 性则为工具行为注入意义自觉，其动态转化形成生 存适应到意义升华的共生通道，既抵御现代性意义危机，亦推动个体从“被动忍受”向“主动创造”的生 命境界跃迁。
吃苦精神在人类生命发展中呈现生存型与发展 型双重形态。前者对应马斯洛需要层次中的匮乏性 需求，体现为危机驱动的应激性承受，其本质是生命 系统的自我保护机制，从而维持生存底线;后者则指 向成长性需求，为了实现个人成长、追求目标和理 想，展现为价值引领的主动性创造，通过痛苦体验催 化认知突破。个体生命的本真意义在于谋求发展， 这是人类生命状态的高级自我认知和永恒追求，也 是生命价值的重要体现(张云飞，2003)。需要层次 理论提供了解释为什么会出现生存型吃苦和发展型 吃苦的依据，这涉及到个体在不同层次需求上的优 先次序和满足程度。为了生存吃苦通常伴随着紧 张、焦虑和不确定性，个体可能处于应激状态下，采取的行动是为了应对当前的生存威胁，而不一定考虑长远影响。为了发展吃苦通常伴随着希望、目标 和意义，个体可能更关注未来的成长和发展，愿意承 受暂时的困难以换取长期的收益和满足感。
在吃苦实践中，个体通过具身化的“小我”磨砺 实现独特性的自我建构，同时又在“大我”维度上将 这种吃苦经验转化为群体共有的精神资产。“小我”作为个体在特定社会环境中与他人区别的标 志，强调个人与周围社会关系的互动与分界。与此相对，“大我”则代表了一个更为广泛的自我概念， 它以“小我”所属的群体作为界定自我的边界，并体 现了包容性的自我认同(马晓华，郭元祥，2021)。 “大我”和“小我”不是相互对立的二元价值等级结 构( 钱文亮，2024) 。中国人在成长与社会化的进程 中，不断地通过自我完善、自我超越和自我转化，最 终实现个人(小我) 与集体(大我) 的和谐统一。这 种动态统一的实现机制包含三个维度:在时间维度 上，吃苦经验通过代际传递完成从个体记忆到集体 文化基因的转化(廖宇婷，2024) ;在空间维度上，特 定群体的吃苦实践被符号化为全民族的精神标识; 在价值维度上，原本属于个人品德范畴的吃苦精神， 经由群体认同的再生产演变为社会共识。
吃苦精神并非先天禀赋，而是在动机分化、需求 进阶与价值超越的交互中动态生成的生存智慧。动机分化、需求进阶与价值超越三者构成一个动态循 环的成长系统。动机分化作为起点，推动个体从外 在驱动向内在驱动的转变，为需求进阶提供初始动 力; 需求进阶则沿马斯洛需求层次纵向升级，从生存 安全迈向自我实现，在此过程中积累的能量激发个 体超越自我，追求社会贡献、文明传承等价值超越; 而价值超越又反哺动机系统，将使命感转化为新的 内在驱动力，重新定义需求目标，形成从动机更新到 需求跃迁，再到价值重构的螺旋上升循环。这一模 型揭示了吃苦精神是通过内外动能的转化、需求层 级的突破与价值维度的升华，转化为持久成长的燃 料，最终实现从“被动承受”到“主动创造”的生命进 化的核心逻辑。
4.3 吃苦精神的文化特异性
“吃苦精神”在英文中没有与之相对应的确切 表达。西方心理学家在心理弹性、勤奋和坚毅等相 近变量上进行了不少有益的探索，这些变量虽然概念相对清晰、理论相对完整，但它们在内涵、文化背 景、社会功能和应用范围上存在显著差异。
心理弹性( Ｒesilience) 作为超越困难环境的能 力，在逆境中具有适应性和持续功能( Masten， 2001) ，能够调节心理资源( Connor ＆ Davidson， 2003; Luthar et al． ，2000) 。心理弹性( Ｒesilience) 将 逆境视为需通过保护性因素消解的负面事件，其核 心是应激反应中的动态适应能力，是一种反应性自 我调节的形式(Gardner et al．，2008) 。而吃苦精神则深嵌于中国的文化传统，赋予苦难道德修炼意义。 心理弹性聚焦短期应激恢复，可以依赖外部干预技术重建心理稳态，本质是“解决问题”的工具性能 力; 吃苦精神则强调终身性的德性养成，通过主动承 受苦难实现“动心忍性”的生命境界跃升。前者以 效能优化为目标导向的适应性提升，后者则以境界 超越为终极关怀的生命意义重构。
勤奋( Industriousness) 被定义为在不受干扰的 情况下持续行动的能力(Ｒoberts et al．，2014) 。有 研究显示，勤奋与基于积极或消极情绪驱动的行为 之间重叠最小(Erbes et al．，2011) ，这表明勤奋的情 感成分相对较弱。相比之下，吃苦精神则包含了情 感忍耐这一维度。此外，勤奋是生物进化赋予人类 的适应性行为储备，遵循刺激、反应和强化的基本逻 辑; 吃苦精神则是文明演进中生成的文化操作系统， 通过苦感转换实现精神资本积累。这种分野不仅揭 示这两种行为特质的文化特异性，更映射出人类应 对困境时的以神经可塑性为基础的生物适应和以符 号系统为载体的文化建构的两种模式。
虽然吃苦精神与西方的坚毅(Grit) 都强调面对 目标时的坚持与努力，但这两个概念在文化根源、人性认知、价值导向和实践方式上存在根本差异。就文化根源而言，吃苦精神强调道德人格的完善;而西 方坚毅理论更侧重个体潜能的激发与实现，聚焦目 标效能的达成。吃苦精神通过“苦其心志”的自我 锤炼实现生命境界的提升，本质是德性养成的过程 性存在;而坚毅理论将坚持品质视为可测量、可训练 的心智特质。
综上所述，西方国家与吃苦精神相类似的心理 弹性、勤奋、自我效能等人格特质与中国传统语境下 吃苦精神的内涵有所差异。西方理解和践行的与吃 苦精神类似特质可能更多地含有尊重个人的正当权利、重视自由探索的乐趣和个体的独立性、自主性的价值取向等内涵。而吃苦精神以道德内驱力为核心 动力，将苦难视为德性修炼的契机而非单纯需克服 的障碍。它通过主动承受与转化苦痛实现精神资本 的积累，强调集体伦理约束下的生命境界跃升。
5 结论
研究以《四库全书》为例探析我国古籍中吃苦精神的心理学内涵，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在学术层面，通过构建本土化的吃苦精神理论 模型，不仅弥补了西方心理学理论在中国文化语境 中的局限性，也为古籍研究提供了心理学解读的新 范式;同时采用语料库语言学与文本挖掘技术，结合 量化分析与质性解读，揭示出吃苦精神在认知、情 绪、意志等多维度的语义结构及其内在生成逻辑。 在实践层面，研究既能为当代青年抗挫折教育和职 业心理素质培养提供传统文化资源，又能在“躺平” “内卷”等社会现象背景下，通过创造性转化传统吃 苦精神的积极内涵来引导健康的社会心态。此外， 通过对比中西相关心理概念的异同，促进文化心理 学的跨文明对话，为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化提供实证 支持和方法论借鉴。
编辑 | 人格与社会课题组黄传斌
